碳氢氧硫浪漫史（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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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老张如愿再也没有⻅过崔小艳，寒假过后，新学期刚开学，老张就听闻崔小艳已经辞职离开了这所学校，可能是去某个第三方检测机构类型的企业上班了， 老张不知道。老张只知道自己终于不用再做接盘侠、别人眼里的大傻子了，汤博也为自己的兄弟感到高兴，从此以后他和老张不再是情敌，而是玩过同一个女人的好朋友。至于崔小艳的人生是不是又多了一个渣男，是不是又多了一段 情史，是不是更加坐实了她“荡妇”的称号，没人关心，因为这是她应得的。

真是一个不错的结束，从此我可以安心做我的大教授了，老张坐在自己的新办公室里美滋滋地想。这学期，老张的办公室批下来了，他忙着给自己的新窝添置了书橱、沙发、电脑桌。在这里他可以跟学生聊聊工作、跟前来推销仪器或药品的销售谈谈合作、跟行政处漂亮的女老师喝喝咖啡。

许欣欣的手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便回到了实验室。自从上次许欣欣对着老张大哭过一次后，她就把老张当成了自己的靠山。许欣欣要做光电器件，那帮师兄又藏着掖着不借给她电解质，暗示这东⻄稀缺，需要在无水无氧条件下进行配置，如果要的话自己去手套箱配。许欣欣就来找老张，说自己手还是不灵活，用不了手套箱。老张二话不说就去楼下手套箱给许欣欣配电解质，而且一次配了好几种，调变了不同比例，让那些师兄们好生羡慕。

这天，薛冬冬从实验室跑出来，跑到走廊上摘下防毒面具大口呼气，一会儿又冲进学生办公室，对着许欣欣就说：肯定是你把锡试剂弄洒了，现在实验室一股味道，那玩意有毒，我们都要毒死了，你快去处理下。

许欣欣说：我没有，我没弄洒锡试剂。

薛冬冬说：少来，你最近不是在做Stille偶联，肯定是你用的。

许欣欣就去找老张，老张说：你们怎么欺负一个小姑娘，我去实验室处理。

众人敢怒不敢言，都觉得许欣欣是个心机婊。

下午，薛冬冬要架反应，发现自己少了个氮气球，就又说是许欣欣拿的：我的天，你今天居然架了三台反应，你一个一年级的怎么会有这么多气球，准是拿了我的，快还给我。

许欣欣去找老张，老张对薛冬冬说：许欣欣的气球是我给她去装备处拿的，你自己的气球我记得你上周做实验不是炸了一个，你要新的就自己去领。

晚上，薛冬冬要去打核磁，发现自己没有干净的核磁管了，一打开许欣欣通⻛橱下的柜子就看到了至少三十根，就叫了起来：你怎么会有这么多，你这个小贼，准是这个人拿点，那个人蹭点的。

许欣欣又去找老张，老张又冲进实验室对薛冬冬说：许欣欣的核磁管都是我送她的，你有意⻅?许欣欣一天架三台反应，人家需要这么多，你一周一台反应，还总不洗核磁管，给你再多我看也是白搭。

老张没说的是，他送给许欣欣的三十根核磁管，就是当年崔小艳送自己的。老张在得知崔小艳床头的娃娃是汤博送的后，就冲到她宿舍，不顾她苦苦哀求，把她所有的衣服都从橱子里翻出来，把她的内衣裤和那个娃娃都一并装在一个塑料袋里，下楼扔进垃圾桶。崔小艳在一旁哭着问他怎么了、让他住手，老张只是转过脸来厉声说道：还有什么是别的男人送你的，你最好自己老实交代。别的男人送崔小艳的东⻄都被老张理所当然地扔掉，哪怕崔小艳只是单纯地喜欢那个娃娃本身；崔小艳送老张的东⻄现在却如此自然地被他转手送给了另一个女人，毕竟东⻄有什么错，何况为了伟大的科研事业。

薛冬冬多次吃瘪便⻓了记性，再不敢招惹许欣欣。

这天晚上老张又在实验室帮许欣欣洗瓶子。本来实验室里两人一个碱缸，许欣欣和薛冬冬一个缸，后来由于薛冬冬总是不主动洗瓶子，许欣欣不愿与他同缸，就把自己的瓶子放到老张那个缸，此后都是老张在洗瓶子。老张觉得许欣欣手不太灵活，自己多洗几个瓶子倒也无妨，况且老张在上学的时候就幻想自己能有一个师妹，自己也会这么照顾对方，现在也算圆了老张一个梦想。

学化学的人总是斤斤计较、锱铢必较，一个气球、一根核磁管、一个瓶子都能立刻让这群高学历人才急红了眼、破口大骂，甚至大打出手。因为这个学科的本质就是计较，计较反应如何提高一点点产率，计较称量的时候如何更精确一点点，计较得到的化合物核磁能够再干净一点点，计较最终产品性能如何再优秀一点点。就在这一点点又一点点的计较中掉光了头发、耗费了⻘春，最终变成了一个又老又丑的穷光蛋，咒骂这个世界。

除了计较，学化学的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抠⻔，听上去两者似乎是同义词，但实际上又有些许不同。一个优秀的有机合成从业者应该做到处处回收再利用，一次性手套最好回收再利用，一周用一副，哪怕它叫“一次性”手套；过柱子时 的溶剂要回收再利用，硅胶板要回收再利用；最好不要使用一次性塑料滴管和针管，而应该使用玻璃的。就在这不断的回收再利用中掉光了头发、耗费了⻘ 春，最终变成了一个又老又丑的环保人士，一边咒骂这个世界，一边保卫它，最终人格分裂。

老张起初也不习惯这个学科的调性。有一说一，老张是一个大方的人，这一点从他给女人花钱出手阔绰的姿态上就可看出。老张刚认识谢美美时就给她买了二十件生日礼物，但所花的金额总数不过是给崔小艳花的二十分之一。老张给崔小艳买了最新款的手机，带她逛起奢侈品店也眼都不眨，当然这些事情现在也没什么好提的，因为这就是老张的性格，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

老张这样大方的行事⻛格在求学阶段被一点点地调教过来，现在最起码能做到一进实验室就装作是一个计较的人。

老张此时一边刷着瓶子，一边教许欣欣过柱子时的干法上样。许欣欣喜欢这样在实验室跟老张呆在一起的时光，一点不会感到寂寞。此处需要解释一下，许欣欣不会感到寂寞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老张，同时也因为有机合成实验室永远放着整耳欲聋的音乐，时而是乡村摇滚乐，时而是死亡重金属，时而是苦情虐恋曲，时而是无脑正能量。与之类似的地方还有，理发店。这是因为大多数时候，有机合成是一个无脑工作，你只需要按照之前自己计划好(计划的时候在办公室，需要用脑)的步骤做就行了，跟给别人剪头发也差不多。

许欣欣忽然看到有一个人在玻璃⻔外挥手，定睛一看是隔壁物理实验室的郑教授，可能他之前也敲⻔了，但没被听到。这是这个月郑博士第48次来老张这边说这件事，那就是：你们能不能把音乐关小一点，我在隔壁根本无法思考。

每次老张和实验室的学生们都是满口答应，但不到半小时依旧恢复到往日的喧嚣，电脑旁边的破音响嘶吼着：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整个桌面都似乎颤动了起来，鼠标键盘都仿佛要摔倒地上去。老张他们屡教不改的原因可能是：一、不听音乐就会睡着；二、嫉妒搞物理的做实验居然还要思考。据说王教授的这间有机合成实验室就是这样坚持自我，春去秋来，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毕了业的、抑或是疯了的物理博士们。

听说老郑头还因为此事给校⻓写过信，不知道留洋归来的他是不是这样写的：“Dear 校⻓，隔壁化学实验室的人总是把音乐放很大声，严重影响了我进一步思考量子力学，化学上的一点点进步严重阻碍了物理上的重大突破，而众所周之，后者才是真正的科学。”

郑博士的信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重要，他等了很久，也没能等到上面来人管管这帮化学刁⺠。他还是只能每天坐在自己实验室、努力对着仪器思考原子和电子，一边忍受隔壁传来的巨大歌声：我就是爱音乐，别叫我停下来!

不管是因为校⻓看了不想管还是邮件直接进了垃圾箱，由于校⻓没有回复郑教授的控诉，直接导致我国物理学科止步不前、无缘诺奖。

打发走老郑头后，老张对许欣欣说：你今天早点回去吧，我今天给你宿舍充了一学期的电费，你不用再担心回去摸黑了。许欣欣听后惊讶不已，自己因为这个月补助还没发下来，一直拖欠宿舍电费的事情居然被张老师知道了。许欣欣既羞愧又感动，她低下头说：张老师，这个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老张头也不抬地继续洗着瓶子，说：这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等你发了文章有了奖学金请我吃顿饭就行。

老张其实是昨天和许欣欣她们那届的辅导员一起吃饭，才了解到许欣欣家境贫寒，从大学开始就一直在申请助学贷款，所幸成绩优异，每年都会拿到奖学金，不仅有校内的综合课程奖学金，还有校外的企业奖学金。读研读博更是一路保送，拿的博士新生奖学金，现在平日里还会去当助教申请补助，这让老张想起当年在德国也是不断努力搞科研、发文章、拿奖学金的自己。所以当辅导员说：许欣欣她们宿舍好像这学期还没交过电费呢。第二天，老张路过宿舍园区物业就顺手帮她交了电费，在女人身上花钱从不心疼，这是老张的习惯。

许欣欣感受到这些日子老张对自己的关心和照顾，不由对面前这个并不高大的老师产生出一种别样的情愫。最起码现在她已经完全不抵触眼前这个新环境，她愿意一下课就往实验室跑，愿意在实验室呆到晚上，也有了勇气在遭遇不公时为自己争辩几句，以及不受师兄们影响坚持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许欣欣望着老张，忽然又担心自己这些小心思会暴露出来，破坏自己和张老师现在的关系，便忙收回目光，说：那我就先回去了。

许欣欣转身离开实验室，音响里在唱：谢谢你给我的爱，今生今世我难忘怀。

此时，老张洗完瓶子取下手套，顺手又调大了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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