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姐姐送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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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下午四点半多，十四岁的甜伢从被窝里睁开眼睛，听到厨房里好像有声音。眯了一会儿，妈妈跑过来塞进一双热乎乎的袜子：“小懒鬼，你姐姐马上要放学了，一下子我们一起去给她送饭。她上了一天的学累倒了，今天妈妈给她做了大鸡腿。”
妈妈给她穿好内衣、毛衣、裤子，套上棉鞋，加上外套，转身从门后的帆布包里拿出什么东西，握在手里走出去了一会儿。小时候姐姐经常从那个包里掏出钥匙，带甜伢出去玩，这让她完全兴奋起来了。
“等给姐姐送了饭回来，妈妈也带你吃好吃的，但是你不能乱跑，要听话。”回到房间之后，妈妈的手像钳子一样紧紧地抓住她，另一只手翻被子、把睡衣挂起来、拉开窗帘，桌子上闹钟的短针已经指到5了。
关上家门，把门锁紧，妈妈一手提着饭筒，一手牵着甜伢，走到楼底下楼梯侧面，把饭筒用两块毛巾裹好，塞进电瓶车的车座底下。妈妈坐在前面，甜伢跨坐在后面，电瓶车骑出了楼道。
电瓶车的电量指针耷拉到一半，第一中学到了。正是放学的时候，学生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校门。礁石一样挺立着的，是卖各种小吃的推车，笼罩在雾蒙蒙的香气里。
在一辆烤鸡腿的推车前，甜伢用脚抵住地，不让妈妈往前骑。妈妈问烤架那边的阿姨：“一根鸡腿多少钱？”一边问着，一边从裤兜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烤架边的小盒子里。阿姨说：“你扫二维码不就行了？”妈妈笑笑，下了车，把甜伢牵到推车旁边，对她说：“乖，在这里吃鸡腿，妈妈马上就回来。不要乱跑，小心车把你碰了！”
妈妈捧着饭筒走了。甜伢的鸡腿也好了，她要用手直接抓，阿姨连忙撕下两个塑料袋包着鸡腿塞给她。甜伢接过鸡腿，张大嘴啃了一口，包得两腮鼓鼓囊囊。阿姨见她十个指头油汪汪的，要给她递纸，她一转身蹲下来，埋头细细地嚼。
甜伢已经很久没吃过姐姐校门口的鸡腿了，过去姐姐经常带她来吃。那时候妈妈管得很严，不让她们乱吃外面的东西，爸爸在外面打工也很辛苦，姐妹俩连零花钱都很少的。但姐姐会挣大大小小的稿费和奖金，平日里也很节省，总能变出钱来，请甜伢吃红爽爽的烤肠、油汪汪的猪蹄、金黄金黄的炒面。
两个穿校服的男生走了过来，又退到别的推车后面。在那里又围上来两个女生，四个人伸长脖子向这边看过去。
“这不是那个谁的傻子妹妹吗？她一个人认得路？不会是她妈妈带她过来的吧？”一个女生说着，另一个男生接过话茬：“她妈妈到底有完没完，天天来闹，害老子们读书都不得安宁。不就是跟她女儿吵几句架，开几个玩笑，谁要她那么脆弱的？”
另一个女生苦笑道：“班主任到底什么时候批准我们回学校上学啊，在家里都闲出屁来了，难道她妈妈真要来追杀我们啊？她也不想想，就算我们真搞死她女儿也不用坐牢的，倒是她敢动我们试试？我爸马上闹到网上去！”
另一个男生说：“这种社会底层垃圾，什么都做的出来的，要不怎么生两个女儿都像猪一样，没脑子所以没有底线，我们以后还是要小心点。”说着，四个人互相推推搡搡地走开了。
鸡腿吃完了，甜伢还在吮骨头。“拿过来吧！”阿姨伸手连塑料袋带骨头一起夺过来，扔到垃圾桶里，“呛到你了怎么得了？”说着，从烤架下的背包里掏出保温瓶，用瓶盖接了一点冒着热气的求，放在烤架边，拍了拍甜伢：“诶，我给你放着，一下子记得喝啊，现在不行，太烫了。”甜伢转身站起来，盯着烤架，口里吮着手指。
阿姨指着烤架上新放上去的两根鸡翅：“诶，你还要不要？”
甜伢看了看鸡翅，又看了看她，不做声。
“你还要吃的话，我就给你装起来，焦了就不好了，给别人买去了，我也要收摊了。”阿姨说。
甜伢摇摇头，放下湿漉漉的手指。
阿姨也摇摇头，望着她的手：“我再给你拿包纸吧。”
甜伢喝了瓶盖里的水，捧着崭新的没开封的面巾纸，兴冲冲地跑向妈妈的电瓶车，正巧妈妈也从校门里出来。妈妈快步走过来，一手按住衣兜，一手拉住她：“哎呀，不是叫你不要乱跑吗？”
甜伢笑嘻嘻的，把面巾纸塞到妈妈怀里，又拍了拍妈妈手里的饭筒。饭筒是空的，拍起来轻飘飘。妈妈愣了愣，说：“哦，你姐姐把饭都吃掉了。你把鸡腿吃掉没有？看看你的嘴巴！”说着，掏出纸巾给她擦嘴。从左边嘴角，到右边嘴角，冰凉的指甲微微颤抖。
甜伢盯着妈妈额头上的汗珠，被汗水打湿的发白的鬓角，以及略微剧烈抽动着的鼻翼。她的两只小手抱向妈妈的腰间，却被衣兜里什么尖锐的东西硌了一下。
妈妈按住她的手，放在揉成一团的纸巾上。“看看你的手，”她说，“自己擦一擦，乖，自己擦一擦。”
妈妈牵着甜伢的手走向电瓶车，突然停下来向后看了一眼，甜伢看见不远处四个人影飞快地闪到一边。妈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望着前方，面无表情地说：“宝，我们明天不来送饭了，妈妈做饭给你一个人吃。姐姐以后吃食堂，住宿舍。”
她靠了靠甜伢的肩膀：“你不想姐姐吧？”
甜伢重重地摇了摇头。
妈妈笑了，拍了拍甜伢的脑袋。
母女俩走到电瓶车前，妈妈一手牵着甜伢，一手打开车座，把饭筒塞到底下，从衣兜里掏出什么东西，也塞到那底下。一巴掌把车座关上，把甜伢扶到那上面坐好。
甜伢忽然又摇起头来，用脚抵住地。妈妈摸了摸她的小肚子：“又怎么了？你不会还没吃饱吧？”
甜伢不停地摇头，跺脚。妈妈扶着车低头一看，只见后座的车轮底下，卧着一只小花猫。
妈妈“啊哈”一声笑了。
妈妈又像突然痉挛了一般，蹲到地上，把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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