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 · 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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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他说话的声音虽小，却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大殿中听得格外真切。
可是我并不愿意，我最开始就同他讲过的，我不想再成为权利的筹码，也不想再背上华丽的枷锁，而他竟然又提起了这件事。
我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又这样说呢？”
他搂着我柔声道，“娜娜，我知道你不愿再被规矩礼教所束缚。”
我刚想开口纠正他，我害怕的并不是规矩礼教，而是被政治和权力沾染的感情，他却又继续道，“可是现在我们有了孩子，你也要为他想一想，这孩子出生后要如何在宫中立足呢？他不可能一辈子都默默无闻，那对他来说并不公平。”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扎在我的心上，我再明白不过，我不能如此自私。
他忽然把我搂得更紧了些，叹息道，“娜娜，我多想好好保护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来由地说起这样一句话，于是道，“你一直把我保护得很好……”
他摇了摇头，犹豫了半晌才道，“娜娜，我想立你为后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我望着他，他眼中的神色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他道，“我的后宫，还会有别的女人。”
我不记得那一夜我是怎么睡着的，我甚至都不记得我有没有睡，但是我清晰地记得，我没有哭。他始终环抱着我，一夜未眠，我迷糊和清醒的间隙，常常听到他的叹息声。最后他起身上朝前，我魂不守舍地对他道，“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他出门后，我笔直地躺在榻上望着屋顶，出神了许久才一把撩起被子蒙住头啜泣起来。可是我不敢哭出声，因为我知道李望就在外面，如果我的哭声被李望听到，他一定会报予皇帝知晓的。
那天早朝过后，皇帝下旨，特许卫王时年还未满五岁的独子承袭他的封地和王爵，并且念在稚子年幼，皇帝会将他接进宫中亲自抚养直到成年。另车骑将军杨克之女杨氏和骠骑将军李准之女李氏封为夫人，择日入宫。我想皇帝顾念旧情，对卫王的独子十分仁厚，如今这孩子不仅如此年幼就可以承袭卫王的王爵，而且也会在宫中安稳地度过年少时光。而且皇帝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膝下却并无一子一女，之前宇文氏嚣张跋扈，所以皇帝身边连一个侧妃都没有，如今可以有个孩子在身边，也可以享天伦。而且此次皇帝同时册封了两位夫人我大概可以猜得到原因，先前月娥常常和我讲，后宫与前朝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如今杨克和李准都是居功甚伟功臣，皇帝无论厚待或薄待了哪一方都不好，所以对这两家一视同仁是最好的选择。
一只雀鸟落在窗前叽叽喳喳地鸣叫着，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天已经大亮了。通常这个时候月娥已经把我从榻上拽了起来，可今日都日上三竿了她也没有出现。
难道她还没有回来？
我的心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于是朝着窗外唤了两声，院子里一个脚步声匆匆走过，接着我的房门被扣响了。通常只要皇帝不在，月娥总是大踏步直接走进来，今日怎么敲起门来了？我答应了一声“进来”，却是李望有些局促地推开门走进屋来，他见我披着睡袍呆坐在榻上，慌忙移开目光，低下头问道，“娘娘有何吩咐？”
我问道，“什么时辰了？月娥呢？”
李望答道，“回娘娘，已经辰时三刻了。”
竟然都这么晚了，通常还不到辰时，月娥就会忙前忙后为我梳妆了，我又问道，“月娥呢？你叫她来给我梳妆。”
李望沉默了片刻，又道，“奴才不知。”
我强压着心中的怒火，冷冷地道，“你先出去吧，我要起身了。”
李望闻言便退了出去，我飞快地起身穿衣，将长发在脑后简单地挽了个髻。又传来敲门声，我拉开门，见李望端着我平日梳洗的铜盆站在门外，我看也不看他，出门就要往后院走。突然我感觉右肩上一紧，人也差点儿仰面摔倒，转头一看才发现李望的右手正抓着我的肩膀，他见我回头看他慌忙收回了手，诚惶诚恐地道，“奴才该死，失了分寸，差点儿伤到娘娘。”
我盯着他道，“你让我去后院看看，我马上就回来，你要是不放心的话，就和我一起去。”
我说完后就不再理他，快步向后院月娥住的屋子走去，李望没有再来拦我，却一直紧紧跟在我身后。
我之前其实不常来后院，月娥对我说那是奴婢住的地方，我不应该去的。月娥因为是一宫的掌事宫女，所以有一个自己的小院子，院子里十分干净整洁，房门也没有上锁，我推门冲进屋子，可是屋内却一个人都没有。月娥的被褥都整齐地叠在一起，放在榻上的一角，桌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灰尘，看来已经有些时日没有打扫过了。桌上还有一封信，我颤抖着双手打开了信笺，发现这封信果然是月娥写给我的。书信很短，却清晰明了地告诉我一个事实。
月娥回到家乡嫁人了。
可是她明明答应过我的，要留在长安城中，还会常常入宫来看我，为什么突然又要回到那么远的家乡呢？
不知不觉间，我的眼泪浸湿了手中的信纸，我慌忙将信揣入怀中，这是月娥留给我的东西，我可不能把它弄坏了。可是我还是不停地抽泣着，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即便在永宁寺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我也从来没有感到过像现在这样伤心。
一只手试探地搭上了我的肩膀，李望在我的背后轻声道，“娘娘不必感伤，陛下会再派人好好照顾娘娘的。”
我还来不及思考就转过身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李望的脸上，他也曾经和月娥相处了那么久，现在月娥走了，他为什么可以表现得这么冷漠无情。
李望捂着脸，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接着就连忙跪倒在我面前，叩首道，“奴才该死。”
我忽然想起，昨晚我回来时，李望就一直拦着我不让我出门，于是愤愤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月娥出宫了？”
李望只是垂着头跪在我面前，并不答话。
我的脑海中嗡嗡直响，我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回想着月娥明明曾经答应过我要留在我身边的，可是她为什么一声不响地就离开了呢？虽说掖庭每年都会遣散一些年长的宫人回乡，但月娥是未央宫的人，从名义上讲她直接侍奉的人是皇帝，掖庭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准许她出宫了？
难道月娥出宫的事是皇帝默许的？我隐隐察觉到眼前有一团乱麻，我努力想去理清它却找不到头绪，那团乱麻在我的面前越滚越大，直到遮挡住我的整个视野。我企图挥动双手驱散眼前的黑暗，听到的却只有李望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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