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小说《倩魂暗还》第三十九章 故人今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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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如丝失望，但不肯放弃，继续问道：“那有没有人知道宋家的事，或者认识他家的人？”

“那当然有。”

“他们是谁？在哪儿？”

青年笑了，道：“你好像很急。不用急，姜伯天天都在南墙根晒太阳。你一等，我正在等人送饲料来，我进屋交代一下，然后带你过去。”

韦如丝忙说“谢谢”。青年快步往院子里走去。韦如丝往院里看，这才注意到院子里垒着一排排的笼子，每只笼子里都有一只狐狸。以前在动物园也见过狐狸，但没有这些狐狸好看，纯白色的丰厚被毛，灰蓝色的眼睛。

青年出来走到韦如丝近旁，道：“我养的狐狸，卖毛皮。”

“很贵吧？”

“自然，这是蓝狐。”

“一点都不蓝吗？”

“会变的，随着季节变。”

韦如丝想起了梦里的火狐狸，问道：“你不养红狐狸吗？”

“有一只发红的，虽然也是蓝狐，只不过变色太厉害了，正打算处理掉。”

“在哪儿？”韦如丝问。

青年带韦如丝往前走了几步，指着笼子说：“就在这里。还生病了，大腿根长了个包，大概是瘤子。”

韦如丝蹲下身子看，笼子里的卧着的狐狸立时站起来，盯着韦如丝看了一会儿，然后不安地在狭窄的笼子里转圈。

韦如丝有些失望，狐狸不是火红色的，是深棕色。韦如丝在心里笑自己：“竟然想找出火狐狸，那真是没影的事，纯属梦中虚构了。”

“走吧，我带你去找姜伯。”青年示意韦如丝往院外走。

沿着满是浮土的村路走，转了两个弯，看到南墙根下有几个晒太阳的大爷大妈，正聊得热闹。看二人过来，就都住了嘴，盯着韦如丝看。

一个老者举着烟斗问：“二嘎子，你有客人啊？”

青年嘻嘻笑道：“不是我的客人，是姜伯你的客人。”

老者笑骂：“你二嘎子那张嘴，就喜欢胡嘞嘞。我们姜家什么时候有过这么漂亮的客人？”

“说实话你从不信，就得扯谎你才信。她是来打听宋家人的，不找姜爷爷找谁？”

老人眼睛一闪，对着韦如丝道：“宋家大了，人口太多，你找他们家的谁？”

韦如丝一下子激动起来：“我找敦恕堂的宋德屹，您认得他吗？或者听说过他吗？”

“敦恕堂自然知道，我爹当年就在敦恕堂干活。宋家有八大堂呢，勤恕，敬恕，敬慎，敬义……我爹唠唠叨叨总提起来。”

韦如丝急问：“您贵姓？”

“免贵姓姜。”

“您爹叫什么？”

“我爹的名号你一听就忘不了，我爹叫姜肉蛋。”

韦如丝感觉心脏收缩了一下：“真的吗？您爹真的叫姜肉蛋？”

“我就知道说出来你会笑话。咋啦？有啥可笑的？城里人就爱大惊小怪，我爹小时候胖，叫肉蛋挺合适。”老者有些不乐意。青年和众人在一旁哄笑。

韦如丝忙解释，道：“大爷，我不是笑话您，我是高兴。您父亲我听说过，他过去是敦恕堂的门房对吧？”

“对呀，是这么回事，你真的知道我爹？”

“真的知道，我能见见他老人家吗？我想打听点事。”

姜伯点头应允，起身带韦如丝往村子深处去。韦如丝向青年招招手作别。

走到巷子里，韦如丝叹道：“您看这旧房子多结实，这下半截都是石头垒的，严丝合缝，地震都不怕。”

姜伯回道：“我年纪小，好多事都是听我爹说的，扒掉一套老房子卖料得的钱可以盖两套房，所以大部分的老房子都拆了。还有三条街上的花岗岩石条，也都被起走了。

“宋家祠堂的匾是道光皇帝题的，卸了作了猪圈门，后来连祠堂都炸了。所以什么都不剩了。唉，想想也可惜，要是保存到现在，也可以围起来收钱了，那我们万家庄人的日子就好过了。”

韦如丝内心也无限惋惜：“您说得对，可惜了。”

“可惜的东西多了，也不光是宋家的园子。”姜伯又接着道，“不过我们家没拆，我爹不让，死守着。房子旧得不象话了，你一会儿看见就知道了，等他死了，就算我不拆，我儿子也会拆的。”

忽然韦如丝瞥见路旁有一口废井，古旧的花岗岩井台用石板盖着，落满了灰，韦如丝心头一颤，抬头望着姜伯的眼睛问：“这是口老井吧？”

“可不就是，”姜伯停住脚步用烟斗指着周围道，“这一片地过去是菜园子，土改后盖了房子，本来这口井应该也填上盖上房子，但没人愿要这块地做宅基地。听我爹说啊，这口井淹死过宋家两口人，村里人嫌不吉利。”

韦如丝一时不能举步，悄悄抖着身子追问：“淹死的是什么人？”

姜伯竟“呵呵”笑起来，回道：“听我爹说，敬福堂的八老爷娶了八个老婆，八姨太偷人生了野种，事情被人揭穿只好投了井。”姜伯叹了口气，接着道，“她算是自作自受，可怜的是敦恕堂的一个小小子，不知怎么也掉到井里淹死了，这也算是桩无头案。老人都说是八姨太给拽进去的，她一个人在井里寂寞得慌。”

韦如丝抖得更厉害了，道：“真让人瘆得慌。没人知道那孩子是怎么死的吗？”

“没人知道，这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搞得一清二楚的。姑娘胆小，我就不吓你了。不过说也奇怪，这口井后来自己就干了，一滴水都不出，成了废井。”

韦如丝悄悄侧脸擦掉眼泪，随着姜伯往前走，边走边回头看。恍然间似乎看到灰白的月光笼罩了四周，小石头“咭咭”笑着绕着井台跑，芳儿在后面含笑追赶，不慌不忙。

在外面韦如丝不好判断，但进了院子韦如丝就知道了，姜肉蛋的家就是十太太的院子。

虽然只剩一趟屋子，但韦如丝一见就忆起在梦里的景象。她记得火狐狸在屋顶上下跳跃，凝神看她，不知它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意；她记得十太太端坐在向阳处，望着小山似的虾米心满意足；她还记得日本战机的阴影快速掠过山墙，而她牵着小石头的手无处可逃。鼻子发酸，韦如丝忙吸吸鼻子。

“哦，姑娘，我忘了问了，你跟敦恕堂是什么关系？我好跟我爹说，他现在耳朵不大好使了。”

韦如丝被问住，迟疑了一下回答：“我是敦恕堂的姻亲，宋德屹的妻子是我姑奶奶。”

“关系还不算很远。”

姜伯领韦如丝进了屋，她立时知道他所言半点不虚。窗户上方隔成小小的方格，竟然还糊着窗纸，是旧报纸充的。下方的玻璃污浊浊的，一定有些年头没擦过了。青石地板布满了泥垢，几不能辨出原貌。

天花板没有了，直接露出了人字形木板顶棚。漆色斑驳，还能依稀辨出原色。屋梁显得很结实，一看就是上好的木料，不裂不歪。

纵使屋内光线暗沉，韦如丝也认出这是十太太的炕。在她的梦里，十太太数次着了寿衣，躺在这个炕上，等待死亡降临。这屋里有沉积了百年的东西，虽然无影无形，却好像都是活的，对着韦如丝压迫过来。

炕上卧着一个老人，头发和胡子雪白，深陷的眼窝却是乌青的。

“姑娘别怕，我爹没事儿，他就是喜欢睡觉。他把觉睡颠倒了，白天睡够了，晚上满院子溜。我把他叫醒。”

“您别总叫我姑娘，怪不好意思的，孩子都老大了。”

“城里人就是显得年轻啊！爹，醒醒，有人来看你了。”

原本韦如丝还暗自担心，怕姜肉蛋已经老得胡涂了，但看他起床的姿势，还有眼睛中的光，韦如丝稍觉宽心，姜肉蛋精神还可称得上矍铄。

姜肉蛋盘腿坐好，韦如丝端详他，他也在端详韦如丝。虽然垂垂老矣，但模子还在，确实是姜肉蛋，只是多余的肉一丝都没有了，像枯去的树干。但眼睛是活的，他在挖寻记忆深处的东西。

“你是十二少奶奶，难道我睡一觉就死了？可姜久你怎么也在呢？难道是跟我一起死的？算命的可说你命长久着呢呀！”姜肉蛋怯怯地问。

“爹，你不要胡说，人家姑娘是北京城来的，来咱这儿寻人的。”原来领路的老人叫姜久。

“嗨，老眼昏花，认错人了。不过，姑娘和十二少奶奶太像了。”姜肉蛋揉揉眼，又盯着韦如丝看。

“爹你说的十二少奶奶，大约就是这个姑娘的姑奶奶，有血缘关系，是有可能像的。”

“真的吗？少奶奶是你的姑奶奶吗？可我怎么记得少奶奶家里没有兄弟啊？姑娘叫什么？”姜肉蛋问，透着几分惊喜。

“是堂姑奶奶，我叫韦如丝。”韦如丝回道，一边满意着自己脑子转得很快。

“嗨，连名字都是一样的，少奶奶也叫韦如丝，也不怕犯了忌讳。”姜肉蛋忽然捂住小肚子，对姜久道，“你扶我去撒尿，憋不住了，我回来再同姑娘讲。”

韦如丝站起身，在屋子里四处看，确实是梦里的那间屋子，但又确实不是。繁复的摆设、精致的家具统统没有了，只剩乌旧的四壁，像死马留的骨骸。

等他们二人回来，韦如丝同姜久一起扶老人上炕坐好，她坐回到凳子上，看着姜肉蛋大声问道：“姜爷爷，您是敦恕堂的老人，敦恕堂的事一定知道不少。我想向您打听个人，敦恕堂当家的宋德屹土改后去了哪儿？”

“你问十二少爷啊！我也不是很清楚。只听说他带着闺女、女婿还有十三少爷的一对双胞胎丫头，随冷成逃去了青岛。唉，冷成也算不错，还念着旧主。少爷走了也少受些罪。

“逃亡地主弄不到户口，在青岛不好混，靠卖豆腐赚不了几个钱。后来他们好像是去了察哈尔。

“再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但依我看啊，少爷不一定在人世啦，土改那阵少爷就闹了肝病，疼起来就用手使劲按，那时我就担心他活不长。”

“也许没事呢？也许他活下来了呢？我太想找到他了，我爸爸总惦着他。”

“没听说谁知道。他们逃走后，最怕村里把他们找回来改造。改造就是受罪和批斗，他们富贵惯了，受不了那些。所以从不和村里人联系，还是六一年挨饿那阵，冷成回来一次，他跟我说的。冷成弄了些地瓜叶子带回去，后来也没联系了。”

姜肉蛋叹了一口气，又道：“少爷遭罪了！听冷成讲，少爷第一天挑着担子去卖豆腐，白着一张脸吆喝了一声‘豆腐’，眼泪就‘刷’地流出来，看得冷成都心酸。”

韦如丝使劲眨眼，怕眼泪掉下来，她吸吸鼻子，尽量语调平静，问道：“那宋家还有人在吗？”

“那是一定有的，宋家本来人口就多。南村是没有了，北村就住着敬信堂七少爷宋徳植的小儿子宋培家。唉，南北掉了个个儿。

“土改时，因为他哥宋培宜参加了国民党，他爹受连累给枪毙了。那时他只有几岁，什么也不懂，以后吃了不少苦。不过现在好了，县里选他当了政协委员，月月有工资，吃喝是不愁了。”

“那别的堂号的人呢？都去了哪儿？”韦如丝继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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