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陈姝安番外——《囚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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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遇宋连柏的那一年才十一岁。
那时候父亲执掌西南大军,风头无两。西部边境有异族为祸时,五皇子随父亲出征平乱,大哥二哥为先锋。
一次大胜之后,我随军医救济城中的百姓。
一个面容清瘦穿着破破烂烂的小乞丐拉着我的剑穗,唤我“将军”。
我哪是什么将军啊,我那时不过跟着父兄在军营中学了个一招半式,上过战场,擒过几个敌兵罢了。
我问他名姓,他道无名,姓宋。我又问他父母今何在,他道不知。说话时声音怯怯的,只一味低着头,揪着我的剑穗不肯放手。
于是我将他捡了回去。小乞丐理顺了枯草般蓬乱的头发和破了几个洞的衣襟,才小跑着跟上我的脚步。
“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我去寻大哥给他安个军中差事的时候,大哥正念着这句诗,听闻这小兄弟尚无名字,遂顺口拟了一个“连柏”。
我对他本无甚印象,只记得大哥营中有个守卫,每次向我行礼时都比他人低半个头,每次都唤我“将军”。
大哥同我说,他捡了个宝,那个小叫花子上了战场勇猛无比,头脑也灵光,还说要好好指点他。
覃州一战,吐蕃败局已定。初露锋芒的宋连柏得了父亲的封赏,是我记挂了许久的双菱枪。我想着连哄带骗把枪弄到手,可我还没开口,他就双手把枪奉上,说是报答我的恩情。
十几岁的小姑娘爱脂粉爱钗环,我却爱宝剑爱良马。收了他的礼,自是不胜欢喜,转手便将珍藏的佩剑回赠过去。
那之后他会时常给我猎兔子,我也会给他藏好酒。
我说,他这名字没取好,念着念着倒像是“连败”。
他俯身拜在我身前,“请将军为连柏赐字。”大我三岁的少年身形逐渐长开了,面容俊朗,上马挽弓的时候潇洒得让人移不开眼。
“可以吗?”我从未给人取过字,自觉是件新奇事儿。
他爽朗一笑,“我是将军带回来的,将军如何唤我都妥。”
“那‘平虏’如何?兆头好又顺口。”
“好,将军说叫什么我就叫什么。”
我又同他说我并非什么将军,他既大我几岁,随我父亲兄长一般叫我“阿姝”便好。他的两颊悄悄晕上了绯红。
又过了一年,宋连柏已经是军中最年轻的校尉,父亲一拍大腿还打算认下当义子。他来找我喝酒时问我:“这酒好生刚烈,倒不像是阿姝常喝的。”
我笑着说,是五皇子哥哥酿的新酒,取了个名儿,叫将军令。他倒酒的动作忽地顿住,撒了半碗出来。
是的,我开始有了女儿家的心思,对那个温文尔雅的五皇子殿下。他会教我兵书策论,会带我骑马,会同我讲京城里的轶事趣闻。
“平虏,你觉得五皇子哥哥如何?”我低头弄发,装作不经意地问他。
他微微一惊,手指在酒碗的缺口处来回摩擦,半天憋出一句“甚好……”。
“哪处好?”
“会讨姑娘欢心。”
“怎么说?”
他撇过脸,默默将酒碗置于桌上。
“我是个嘴笨的人,许多事情说不清。”他又忽的转头,目光静静地落在我身上。“阿姝,有些人口齿伶俐,能言善辩,所以讨得了天下所有姑娘的欢心。但我……”
他的话未完,只听得帐外一阵马蹄声起。
我同他道,是五皇子哥哥来带我狩猎,提着弓便神采飞扬地往外跑。
“阿姝,我也能带你骑马。”
我心想,那如何能一样,于是也不答他话,自顾自转头走。
对啊,那怎么能一样呢?五皇子哥哥胸怀天下,爱民如子,会亲自给伤兵喂药,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边陲小城孤身入敌营,甚至甘心为质。那样的人当着你的面说要保天下太平之时,我很难不动心。
五皇子哥哥在军中有两位挚友,一位姓元,一位姓谢。听父亲说,那位谢兄弟家中是武将世家,但凭着一股子意气出来单打独斗博功名,也算个了不得的人物了。
班师回朝之后,父亲进了几趟宫就谋划着回西南边境了。他说,圣上年老,几位皇子各自为政,厉兵秣马,近日宫中恐有大变动。陈氏一族不宜掺和,西南军更不能掺和。
五皇子哥哥来了陈府,给我带了许多姑娘家用的首饰衣裳。他问我:“姝安,你觉着京城住着好吗?”
我自然是说好,他又问:“那姝安想不想在京城长住?”
我心中一惊,当下还未反应过来,但已察觉此事非同小可。
上有太子压制,下有两个刚过弱冠之年的皇子虎视眈眈。且不论太子母族势大,光是圣上不喜五皇子这一条,就已经让他处于下风了。
他是想找西南军做后盾。
纵使我有意帮他,也不能拿陈氏一族身家性命玩笑。
我装作无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他:“京都街上又不许我纵马,哪里比得我在边疆快活?”然后见他失望地离开。
没过几日父亲就秉明圣上带着几位将士回了西南。圣上对于陈氏的识时务甚为满意。
回西南之后,我一直闷闷不乐。宋平虏道:“阿姝做的没错,夺嫡之争是九死一生的事,二十万西南军,陈家上下一百多口人都冒不起这个险。”
那半年里,边境也算安定,偶有蛮族作乱都是小打小闹,我们几个小辈领几队兵就能平息。
宋平虏隔三差五带我去打猎,他箭法精准,连父亲都时常夸赞。
我平素怕冷,他便说要替我猎一只白狐,做最漂亮的狐裘。可是西南一带哪有什么白狐啊。好几次空手而归后,我已没了兴致。
又是小半年,新皇登基,普天同庆。我的五皇子哥哥终是坐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宝座。
不久后谢大哥回了军中,听父亲说他袭了爵,已经是一品定远侯了。
我急冲冲去寻他,问五皇子殿下如何,又忙改了口,称圣上如何。他神色莫辨,以往爽朗的笑容少见了许多,倒是经常捧着一只九鸾钗出神。
关于圣上,关于九鸾钗背后的那个姑娘,关于兄弟反目,谢大哥只字未提。
宋平虏得了元魏实元将军的信。又同我说,上头那位,绝非善类。
我冷着脸并未言语,摔了一只碗。他毫不迟疑地屈膝跪在我身前。
“末将知罪。”
我想骂他大不敬,又想扶他起来,最后也只是愣在原地。
我同宋平虏吵架了,他连着两日未来寻我。军中弟兄都瞧出了端倪,每日练兵时在我身后叽叽歪歪地小声说道,还以为我听不见。我罚他们多练了一个时辰。
可是第三日,我的桌上出现了一对崭新的貂毛护膝。
他说,“猎不到白狐,只能先做了这对儿护膝。”我还有甚好矫情的,便好声好气地同他致歉。
其实我比谁都清楚,我生气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正相反,是因为他说中了我最深的恐惧。
无上权威的笼罩下,我心目中的仁君离我越来越远了。
果不其然,未过两月,京中便来了圣旨,要我入宫,封了我一个安嫔。父亲四十几岁才有了我这一个女儿。我接了圣旨后,原本跪在地上的父亲一个踉跄没爬起来,栽在了传旨的太监跟前。
大哥二哥无奈地叹气,“阿姝只管放心去,有我们在,便是大内之中也能照料阿姝周全。”
我苦涩一笑,道好。
陛下的意思是,我周不周全,全看父兄安不安分了。我懂得,大哥二哥怎会不知?
倒是宋连柏红着眼眶问我:“你可当真要去?“
“不然又当如何?”
“只要阿姝不想去,那就可以不去!”
我觉着眼中发涩,连忙转头背对着他。“谁说我不想去?我对陛下……倾之慕之,自是喜不自胜。”
“你倾慕于他?”
我点头,“有何不可?”
“天下好男儿多的是,唯独他不可!”他眼尾泛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话。
是啊,天下好男儿这样多,我倾心的人是潇洒仗义的将军,不是冷酷无情的帝王啊。
我回头朝他明媚一笑。
“若是念着同袍情谊,届时便来送我一程。”
他未作答,提着剑负气转身。我离开时也未前来相送。
我站在官道上,身后的礼官催了又催,我说再等等。
边境的小丘驮着斜阳,西风将军营的战旗吹得鼓鼓的——上面大书一个“梁”字。
将士操练结束的鼓声传来,我又犟着性子等了半个时辰,等到马儿都甩蹄子犯困,才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才听大哥说,我离开那日,他急急忙忙寻遍了好几座山,为寻一只白狐,然终究无果。
我进宫那一日,他持着我送的佩剑从清晨舞到夜暮,水米未进,无人近得了身。
我将双菱枪摆在了寝殿,陛下知我习武,送我一身铠甲。还叫人递话:安嫔英姿过人,有陈将军年轻时的风采。我隐隐觉得这身铠甲必是不能留的。
晚间他来看我,便问我他送的礼如何,我还未作答,他又问陈将军身体如何。
我俯首谢恩:“陛下英明,如今四海平定,哪里还用臣妾披甲上阵呢?”
他哈哈一笑,说:“这天下太平还有赖于你陈氏一族啊。”
我心中泛起阵阵寒意,小心翼翼地接着他的话说,陈氏不过上仰天恩,为君分忧是臣子的本分。
他含笑沉默半晌,直到我的汗浸湿了鬓角才缓缓出声:“看来姝安是不喜朕送的铠甲。也罢,本是女儿家,作甚的去舞刀弄枪。”于是令人将铠甲搬了下去,换了一堆俗气的珠翠首饰来。
他走后,我才扶住桌角瘫在了地上。殿里的总管太监问我可是身子不适。
我摇了摇头。究竟是故人易了心志?还是我当初轻信了人?
宫中岁月长。
我梳起了雅正的发髻,打了耳洞,又穿上了繁复的宫装。有嬷嬷教我跪拜礼仪,我习惯了单膝跪拜,她花了许多心思才矫正我。我从不蓄指甲,因为拔剑不利落,如今也慢慢蓄了起来。
宫里嫔妃不少,但多数对我敬而远之,偶有两个不怕事的来膈应我,我也不必管,陛下手下自有人替我料理。
只有一位贤妃娘娘时常来寻我,那时她身怀六甲,还有太医说腹中是位小皇子。但是胎位不正,我的贴身宫女提醒我离她远些。
但贤妃娘娘真真是我见过最善良温柔的女子。我心思郁结的时候,她让我摸她肚子,笑着说:“瞧,他也喜欢你呢。”见我大热天里常常拿出一对儿护膝看,她以为我喜欢女红,便带着针线来教我做。
她说她闺名中有一个“晚”字,我便唤她晚姐姐。这般温柔如水的女子,若是我不曾无意瞥见那封“谢郎亲启”的信,怕是也以为她安于这庸庸岁月。
我说,姐姐烧了罢,今日若非撞见的是我,那可怎生了得。
她苦笑着说:“本就是多年前的物什,是我心存妄念,是我不该了。”
原来,心存妄念的不止我一人。
但是陛下对我极好,用宫人的话说就是“宠爱无度”,甚至短短半年就升我为德妃。他赐的红豆项链染过麝香,他夸我戴着漂亮,我便日日戴着,众人都以为我眷盼圣恩。
晚姐姐诞下小皇子后,陛下大喜,她如众人预料中那般入主中宫。
我在写给父兄的信中问至亲可还安好,又问我送出去的那把佩剑可生了锈。
大哥回我信说,一切安好,佩剑时常拿出来操练,锋利如初。我这才安了心。
我知道,再多是不能够的了。
可当我在秋猎场上见到那熟悉的潇洒身影时,还是忍不住垂泪。
我已多年不上马了,但陛下还是年年带我过来。想是非得见我安静地坐在软椅上他才安心。
没人告诉我陈楷将军麾下的宋副将回了京。他就这么跪在我身前,仰头直视着高位上的男人,半点余光都没有分给我。
他说,“末将参见皇上,德妃娘娘。”
他飞身上马,箭无虚发。我只能扬起嘴角,同众人一齐喝彩,却再没法与他并肩策马。
那一晚,小黄门报着各家的猎物。只听得一句“骠骑将军宋连柏,白狐六只,猎豹一头……”
皇帝笑道:“宋爱卿独爱白狐啊。”我微微转头看他,可他低头跪在地上,看不清神色。
身旁的圣上略一沉思,道:“越州山岭多白狐,朕上个月才遣了越州驻将往定州去,现今这位子还缺着。宋爱卿意下如何?”我知道,他在一步步卸掉父亲的左膀右臂。
他说,末将谨遵君令。这话听得我又匆忙多饮了几杯酒。越州,真正的山穷水恶之地啊。
猎场上仅我一个女眷,那几只白狐全赏了我一人。
回宫的路上,我一人坐在马车里百无聊赖,忽听得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唤“公公,谢侯爷的令牌掉了,烦请转交。”
身侧的马蹄声未停,同我的马车同步前行。我知他在一帘之外。
“那是我欠你的白狐,早该还清的。”
袖子被我抓出褶皱,再出声时,我的嗓子已然嘶哑了:“此番辛苦你了。”
“娘娘保重。”
“将军,保重。”
马蹄声逐渐远去,我在马车里泣不成声。曾经他唤我阿姝,我唤他平虏。
又是好几年,我在深深宫墙里扶着宫人的手缓缓踱步时,已逐渐想不起那个红装女子拉弓射箭的肆意模样了。
她是谁?是我吗?
她是陈姝安。我是陈贵妃。我们竟然不是同一个人了。真是可笑!
两位兄长的噩耗传来之时,我的护甲深深地扎进了手掌里,引得宫人一阵惊慌,又是传太医又是扶我坐下。我笑着说,别怕,领兵打仗的人哪能怕留疤。笑着笑着便流出泪来。
带军深入……尸骨无存……
不过两个月,手上的伤便好了。陛下的赏赐如流水般涌入我的宫殿。双陈将军为国尽忠的荣耀全降到了陈贵妃一人的身上。父亲拒了赏赐,独自一人领了军令往北境去了。
我往勤政殿去谢陛下的恩。刚跪下就见晚姐姐闯进来,花容失色。
陛下像是早有所料,轻轻抚了抚袖子,冷笑一声:“皇后如此失态,所为何人啊?”
她径直跪了下来,“求陛下开恩,放他一条生路。”
“他堂堂定远侯,威震朝野,朕何故不放过他啊?”他面上是鲜少表露的冷漠,“倒是朕的好皇后,头一遭来求朕,这般仓皇失措的,就是为了你的谢侯爷?”
她的谢郎竟是谢大哥。难怪谢大哥那两年在军营中郁郁寡欢。
“恳请陛下,看在谢候一生尽忠的份上,留他一命。”她又一拜,额头重重地砸在地上。
皇帝站起来,捏着她的肩,咬牙切齿:“皇后担保他一生忠心无二吗?啊?你担保吗?!”
我从未见他二人如此剑拔弩张之势。
“是。”她扬起一抹笑,明丽非常,“臣妾担保,臣妾用性命担保。”
皇帝似一瞬间被这句话被拔干了气力,手一垂将皇后松开。我遂上前扶住她。
他转身凄厉一笑,“好,甚好,那皇后便拿性命作保吧。”他回首示意太监端上一杯酒。
这是早有准备。
“若是朕的皇后都为谢侯爷作保,那朕,定是再无疑虑了。”
我知此番是动了真格了,赶忙伸手抢了那杯酒,正一边准备倒了一边笑着圆场:“臣妾斗胆妄言,作保不作保的甚么打紧,陛下若疑心谢侯爷,多的是法子……”
可我身侧之人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陛下一言九鼎,勿要诓骗臣妾。”
我见到皇帝转身的一瞬间湿了眼圈,他闭了眼,大笑两声。
“晚晚,你才是诓骗了朕,你诓骗了朕好多年啊……”
那杯酒里什么都没有加。
“朕是天子,自然一言九鼎。”他说这话的时候又仿佛还是那个翻云覆雨玩弄权术的帝王,方才一瞬间的脆弱早已消失不见。
他将我俩赶了出去,我回头看时,见他明黄色的背影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立着,脊背已经有些佝偻,像一支折了的黄金戟。
我心里竟莫名生出一股快意,那种快意愈来愈盛,好似有个声音在说:“你看,你跟我一样自作自受,我们终于是一样的下场了。”
太子恭敬地立在殿外,瞧见皇后面相苍白,拖着脚步走出来,问道:“母后?”
皇后扯出一抹笑,伸手轻轻抚了抚太子的鬓角,“邕儿,往后切记要做个仁善明德之君,但千万不能软弱,不能像母后这样……”
晚姐姐病了,一日比一日重,太医也说不清缘由。
我知道,她不是病了,她只是这口气松了,无甚挂念的了。
我日日守在她床前,我说:“姐姐你看看我啊,你纵是舒心了,倒叫我往后如何是好?”
她释然般浅笑:“姝安要好好的,要活得像那么个样子,像雀儿一样,像太阳一样……”
我点头,一滴泪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指着床头的匣子道:“你劝我烧了,可我要没了它,十多年前就熬不下去了。我哪敢烧啊……”
她去的时候,皇帝急冲冲地赶来,朝服还未换下。只有在面对死人的时候,帝王才没有了居高临下的权利。
“皇上节哀。”我冷冷地开口。
“朕是天子,朕无需哀伤。”他又笑了,对着手脚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发怵。
满室静默里,我离他最近,才能听到他口中低吟的那句“一早知你是朕的罪孽……”
罪不罪孽的我不知,我只知,像她这般从不作恶的人,居然成了他人的原罪,简直可笑非常。
所幸她解脱了。香魂一去难归,再不染世间纤尘。
腊月里,父亲战亡,死在了匈奴王的刀下。众人震惊,我却在那铺天盖地的震惊和恐惧中捕捉到了某种理所应当。
我抹了厚厚的脂粉才盖住泪痕,走完了那场封后大典。
正月十五的宫宴,我趁机将那封信交给了谢大哥。他面容憔悴,饮了一杯又一杯的酒,竟忘了是身在帝王侧,指着宴席上的舞姬高声喊着“晚晚”。
我大惊失色,含糊着替他蒙混过去。但此后,他每每醉酒都喊着先皇后的闺名。
听闻侯府因此内宅不宁,振武将军也被遣往北境。
我自觉当日行事欠妥,于侯府有愧,便寻机召了侯府的女儿进宫,想指点一番,为她寻个安生的好姻缘。谁知那小姑娘胆子忒大了,说要与她的心上人共许白头。我心想也罢,成人之美总是比我自作主张强些。
那姑娘还会舞剑,那剑法想必是谢大哥亲自教的。谢大哥的剑法也受了我兄长的指点,我痴痴地看着,不觉失了神……
那之后振武将军奉旨带兵深入,结果被困北境,连续几月未有军报呈上。我便知晓事情有异,尤其是陛下不慌不忙,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这与兄长之死何其相似!
果然,不过月余便传来匈奴大军一举逼近京师的消息。圣上开始慌乱了。我却在此时偷偷遣了心腹出宫查探,找寻当年旧部。
匈奴来势汹汹,谢大哥率部抵御,终是不敌。其实我早已料到。若无援军,我们这些人,包括窝在太和殿摔奏折的那人,都不过是瓮中之鳖罢了。
守城最后一日,我换上了压在箱底的战袍,免了钗环脂粉,将头发高高竖起。
我站在城下杀敌之时,许久未有过的快活奔啸而来,我想,今日便是死在这也是值了,我再不要回去了。
可是援军及时赶至,救了一城的人。
我带着满身的血踏进太和殿。他看着我笑了,淡淡道:“姝安还是着戎装好看。”
我笑着笑着便哭了,心想,这话若是能在当初的五皇子口中听到,我和你,我们又何至于此啊。
我派的人找到了当年旧部,他说两位将军至死都在等着朝廷的援兵,军报从未断过,但从未有过答复。
再抽丝剥茧,一层层查探下去,传到我耳中的结果并未让我讶异。
我只重复呢喃着几个字:“君罔为君……君罔为君啊……”
我知道,陛下要动手了。谢元两族,说是权倾朝野也不为过。他匆匆忙忙调派军队,集结心腹。
可他最不该的就是把那个已经在越州守了近十载的宋连柏调回了京,还担任禁军统领。
陈氏一族剩我一人支撑,自父亲逝后,西南军便被分割干净。陛下或许早已忘了那个十年前就被他驱往不毛之地的将军。
我再见到宋连柏时,甚至想好了怎么寒暄,怎么将父兄境遇交代明白,怎么劝说他与我谋事。
可当他跪在我身前敬我一声“皇后娘娘”时,我却难以开口。
“本宫有一桩事,想请宋统领相助。”
他还是低着头,“末将听凭娘娘差遣。”
“可能有性命之忧……”
“娘娘有令,末将莫敢不从。”他连我要行何事都不问,就答应得如此干脆。
我问他:“宋统领知道本宫所为何事么,就敢如此应答?”
“不论何事。”他终于抬头望向我,眼神清澈得一如十多年前西南军中的那个小士兵,“末将是娘娘带回来的,娘娘吩咐什么,便是什么。”
我还想问除此之外呢?除了我予他温饱,予他前程之外呢?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但我知道我不能问了。我想,他是连兄长都夸聪明的人,定然清楚我要做什么。
太和殿周围的戒备比往常严了两三倍,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太子带着那位小纳兰大人来找我时,我便知晓他二人意图了。太子宽厚仁善,然并非软弱之辈。
我召了王家的女儿进宫。王家世代从文,所忠者不过陛下一人。我在赌,赌这个睿智清醒的姑娘为了心上人的生死甘心入局。
不出所料,她帮我偷偷潜出宫。在侯府,我与振武将军和元大哥父子商量对策,筹划着世人口中的大逆不道之事。
我多希望陛下就此罢手,可一只脚陷进泥潭的人还怎么全身而退呢?
他身边的赵公公是我的人。元大哥被关押入狱后,我令赵公公偷换了玉玺,又仿了一份假诏书,派人去交给纳兰大人。
我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了。
谢元两家举事那一日,我就站在太和殿的帘后。可笑皇帝还以为三万禁军全数掌控在他的手中。
宋连柏说出“末将听从皇后娘娘调令”之时,不知皇帝有没有想起那个独爱白狐的西南军副将。
就此大局已定!
我令人将他关进福曜宫,让他守着晚姐姐的影子度过余生。
大殿之上只剩我和宋连柏二人之时,他向我行礼,欲转身离开。
我匆忙出声叫他,“宋统领留步!”
他步伐未停。
“宋连柏!”
依旧未停。
直至我喊他:“宋平虏!”
他顿在原地,转身朝我一跪,目光停在脚尖上。
“末将在。”
可我叫住他做什么呢?我只觉得胸中有口气,不吐不快。
“你要走了么?”
他闻言抬起头来,是我许久未见的笑容。那个怯生生称我为“将军”的小乞丐,那个红着耳郭唤我“阿姝”的年轻将军,还有后来疏远地敬我一声“娘娘”的大统领。他们都面带同样的笑容。至真至诚,不带半点虚伪,那是我只有在梦里才敢肖想的笑容。
“是。”我们隔着大殿对视,“娘娘如今安然无恙,末将已然心满意足。末将会在越州为娘娘祈福。”
我要他祈什么福呢?我伶仃一人,至亲尽逝,早已不奢求什么福报了。
“娘娘娘娘!末将末将!你从前怎么唤我的?”
半晌他才出声,“阿姝。”
我笑了,“你走吧。”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从前唤我一声阿姝的父亲母亲和兄长都不在了。
只剩他,只剩我二人。
新皇登基后,我在后宫辟了一处地,教晚姐姐的小女儿拉弓射箭。后来又带她出宫学骑马。
我知道,我在一天一天衰老下去。
小公主十五岁时,练就了一身好剑法,风姿倜傥。她喜欢的公子从了军,她说要去寻他。我将珍藏的白色狐裘赠了她。
我的身体每况愈下,三年后她顶着漫天大雪回来时,我甚至都没法儿去城门口迎她。
她欢欢喜喜地同我谈这一路上的见闻。又拿起那身狐裘说,经过越州的时候,有位老将军见到她披着这身狐裘,还特地拉着她问了问。
老将军一杆长枪挑遍巴蜀匪盗,战功赫赫。但孑然一身, 一生未曾娶妻,笑着说要给她多猎两只白狐带回去。可白狐还未猎到,老将军就撒手人寰了。
我听到此处,泫然落泪也不自知。小公主问母后怎么了。
我摇头。只是这世上再无人叫我一声阿姝了。
那一天,我斥了宫人下去,使了浑身力气在院子里舞了一剑。
大雪纷纷扬扬,好不壮观。
闭上眼的那一刻,我恍然忆起许多年前,年轻的将军对着靓丽的姑娘说:“有的人口齿伶俐,能言善辩,所以能讨天下所有姑娘的欢喜。但我……”
但他嘴笨。
但他少言寡语。
他只会一遍又一遍说好。
还常常手脚无措。
所以,这辈子大概只够给一个人猎白狐,为一个人奔赴千里,为一个人拔刀。
多不划算!
可正因他舍弃了更划算的买卖,我这一生才变得稍稍划算了。
我抱着剑,在一树素白下,安然睡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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