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作家为什么不能养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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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作家胡安·鲁尔福摄影作品。

如果能焊接一寸《卡拉马佐夫兄弟》，谁会对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反复敲打最敏锐的洞见？

当今世界上杰出的文学家（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最是恰当）乔治·斯坦纳在《人文素养》中写下这样的话，我觉得他是真诚的，相比于当今世界上最好的文艺批评家、理论家，又或者他还是翻译家，也许他经常挣扎于此：

为什么不去做一个作家？

这让一个真正的作家看到了自己的尊严和价值——实现的可能性。不知道中国的作家们对此作何感想。我知道，现在称为作家（小说家、诗人、剧作家、散文家……）真是太多了。一个数据大概是：中国作家协会活着的会员有一万多人。而另外一个数据——从一位诗歌大员（他自己也是著名诗人）口中说出的——中国有超过100万个诗人……

这样庞大数量的作家，在我泱泱大国，不知道他们各自的创作和生活状态都是什么样的。我作为其中一员（非会员），大概也有自己的观察和体会，知道作为作家已经不是有多少光环的身份，很难为自己赢来什么尊敬或是美好的爱情，1980年代那种发表一首诗就能解决工作关系、成为诗人就有会漂亮女朋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我女儿已经十岁，她好像从来不会说她的爸爸是个诗人——还是杰出和著名诗人呢，她和小朋友玩的时候我常常就在旁边站着，她的同班同学中还有一位小朋友的爸爸是另外一个诗人，也有名，而我的周围是一些不再工作的北京老头和老太太，一些依然工作的爸爸和妈妈们。

我自己呢？至少现在是这样：既没有乔治·斯坦纳加在作家头上那巨大的光环，倒也没有为自己是作家和诗人感到羞愧。我每个星期都在阅读和写作，懒懒散散，但每年有一些作品发表（去年我发表的诗歌数量和质量大概会排到本省前三位）。去年我在诗歌上拿到的稿费大约有几千块，不足一个中等城市一个月薪水，尽管我的诗集出版和销售情况已经排在活着的诗人里十分靠前（前15？）的位置。如果我已经是成熟的小说家，像我的朋友马拉那样，那么情况就会好很多——作为年过四十中国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他仅靠写作就能养家糊口。

所以我正在努力成为最好的——至少是次好的——小说家。

三十而立。一个中国作家，99.9%的中国作家，在他/她四十岁的时候大概已经清楚，如果自己不去做点别的行当，或者说不去为各种奖项写东西——跑关系，那他/她就会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穷困人口，“稀泥糊不上墙”的人。我想这个比例一点也不夸张，因为据我所知，在当下的中国，凭借自己的写作（稿费、版税、奖金、车马费）能过上中等生活的人，诗人不会超过100人，小说家不会超过200人，散文家、剧作家不大好估计。

而最受欢迎的作家，当然，他们的确过上了该有的最好的生活。这样的作家大约在三十到五十位左右。

所以你要那绝大部分的作家去用心写作、依赖写作，是不可能的——用刻薄的话来说，他们甚至不应该称之为“作家”。

但作家自有他的天性。

我是相信作家——诗人和小说家——是拥有那天赋的心灵之火的人。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不是为了过普通人的生活，追求普通的名利，尽管他们也常常处在金钱、物欲、情爱和家庭的漩涡里，他们总是要去克服，去承受而又时时要尽力挣脱出来的。这样的作家不会是大街上的熟脸孔，必然是罕见的……即便他们一生中大多数时候看起来碌碌无为——写出《过于喧嚣的孤独》的捷克著名作家赫拉巴尔四十七岁才成为自己，之前他做各种各样的体力活——甚至终身困顿，卡夫卡直到中国早期的译本中，依然介绍他为“业余作家卡夫卡”。我去过卡夫卡工作过的保险公司大楼，走过他经过过的查理大桥，我想象过一百年前卡夫卡工作和生活的情景——他的心灵之火在他的大半生中，在他的全部作品（小说，日记，书信……）中从未熄灭过。

他们才是真正的作家。

……

而那些……被湮没的……作家呢，那99.9%的人，即便他们只是写作的手艺人，和《天堂车站》中不诚实的替人写信的人相似，我们将写作看作一门手艺，和蒸馒头、打铁、种田一样的，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依靠写作，让自己和自己的亲人过上稍微有尊严的生活？

肯定是作家太多了。太多的人拿起了笔。

即便是一个中国的中小城市，100万人，难道不能在这100万人里有十位优秀的作家，而这十个人，能全凭自己的写作，就过上和中学教师、机关公务员、公司经理、开商店的人……那样的生活吗？……这种悲剧性的计算是可笑的。常常，我看到我的作家同行们，我的小说家朋友，我常常笑话的到处出现的——并不能写好作品的——诗人同行们，看到他们忙忙碌碌在现实的生活里，在朋友圈，真好笑啊！在别人眼中，我是不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但我不会因为自己是个作家，是个诗人，而去可怜自己。我始终相信的是：

如果一个人幸运地拥有了最美好的语言、心灵和火焰，就燃烧吧，哪管那生活是否厚待或薄待了你，或你辜负了生活。

当我写完这篇文章，却觉得它也真是好笑啊！也许我粉饰了自己，也粉饰了作家，现在是冬天，如果在南方，就可以有一盆火将这些都烧掉，给自己和周围的人暖和身体。

严彬，1981年生于湖南浏阳，长居北京，诗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研究生。参加第32届青春诗会。出版诗集《我不因拥有玫瑰而感到抱歉》《国王的湖》《献给好人的鸣奏曲》《大师的葬礼》《所有未来的倒影》、小说随笔集《宇宙公主打来电话》。在《人民文学》《诗刊》《花城》《十月》等刊物发表过大量作品。

严彬的个人公众号“德性俱乐部”，长按二维码可以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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