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的“调整年”：泡沫挤掉了，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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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大河》根据阿耐的小说《大江东去》改编，王凯、杨烁、董子健饰演的三位主人公，分别是国企技术人员、农村改革者和个体户的典型代表，讲述了他们在改革开放初期的浪潮中探索和突围的时代故事。（视觉中国/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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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大江大河》表现了汹涌澎湃的时代潮流，《正阳门下小女人》则写出了我们每个人的奋斗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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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南方周末记者 李慕琰 程涵
责任编辑 | 宋宇
“2019年是我从业二十多年以来最跌宕起伏、波谲云诡、令人百感交集的一年。”编剧余飞在中国网络视听大会上感慨。据云合数据统计，一年间中国一共播出496部、1.5万集电视剧（含网剧）。全网累计有效播放达到4872亿，比上年下降了1%。
《延禧攻略》是绕不过去的话题之作，它获得了全年最高的市场占有率。剧评人李星文认为2019年“有爆款无作品”，《延禧攻略》虽取得良好的市场反响，但内容品质上存在争议。“完全是一个消费性题材，古装的霸道总裁。”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尹鸿认为，它论其质量不如题材类似的《如懿传》，后者“带有一些对皇权的挑战”。
现实题材主要集中在改革开放40周年的主题创作，例如《创业时代》《正阳门下小女人》《大江大河》，其中不乏优质作品。尹鸿评价，《正阳门下小女人》“一定程度上还原了这40年切切实实对人的主体性的解放”，《大江大河》格局更加开阔，通过描写知识分子和普通农民，展现了改革开放前20年里中国人的改变。导演张纪中也对两部电视剧表示赞誉，“如果说《大江大河》表现了汹涌澎湃的时代潮流，《正阳门下小女人》则写出了我们每个人的奋斗与坚守。”
“现实题材的作品不少，但有力量、深刻揭露现实的少，它创作难度更大，遇到的现实限制相对也会更多。《人民的名义》是‘爆款’，但它的出现是有偶然性的。”尹鸿说。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陆晔认为，和世界高水准剧集相比，国产剧整体上从叙事能力、影像呈现到价值观、批判性乃至审美，都相差甚远。她被2019年重要国外剧集的珍贵特质打动，如美剧《杀死伊芙》《我的天才女友》（注：美国与意大利合拍）的性别自觉，英剧《梅尔罗斯》的悲悯，《英国式丑闻》的现实观照，以及奈飞圣诞特别版《黑镜》的互动叙事探索，刚刚上线的HBO《真探》第三季的精耕细作。“单看近邻韩剧的现实主义题材如《Live》《我的大叔》的精彩故事和表演，就觉得人家已经以高超的影像叙事能力和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为尺度，远远走在亚洲前列。”
1“回光返照式作品”
一个明显趋势是，电视剧和网剧的区分愈发模糊。2019年全网连续剧累积有效播放4872亿，其中电视剧播放同比降低11%，而网剧则增加55%。《延禧攻略》就是网络热播之后，才在电视台播出。“以前最早是‘先台后网’，后来是‘网台联动’，现在其实越来越多的剧变成了‘先网后台’。”尹鸿认为，“‘电视剧’越来越被‘剧集’所取代，只能称为一种‘连续剧’。”
编剧汪海林发现，一个电视剧项目如果只针对电视台，或是被网络平台拒绝，“基本上这个戏开拍的可能性都比较低”。至于两个平台剧集的差异，尹鸿认为“头部剧”需要针对大众，区别很小，“底部”差异则极大，网络更容易找到细分的受众群体，出现更多玄幻、动漫、悬疑等类型剧。
长达76集的《娘道》是颇具代表性的传统电视剧。导演郭靖宇在微博上公开表示拒绝购买假收视率，之后该剧反而获得了相当高的真正的收视率。但是，其豆瓣评分只有2.5分，尹鸿认为它“在互联网上肯定不太容易被用户所认可”。
汪海林将《娘道》称为“回光返照式作品”。近年来，电视台的结账能力和广告收入普遍下降，作为收看主力的老年受众也逐渐用上智能手机。《娘道》等作品可以视为对重视传统受众的提醒，“以前是电视台在往低龄走，现在就要看谁先把网络的长视频内容往高龄方向走”。
收视率造假是电视业多年的顽疾，经过无数举报仍屡禁不止。2019年9月，郭靖宇公开批评假收视率，在更大范围内引起对造假现象的关注。“它从行业内走向了社会。到现在为止其实我们仍然没有看到治理的深度，只是更多地看到了呼声，这件事情不是行业内部能解决的，一定需要投入公安、司法的力量。”尹鸿说。
对于网络视频平台爱奇艺和优酷相继宣布关闭前台播放量数字，尹鸿有些担忧：“因为有了假数据，所以我们把数据去掉了，有时候也很可怕，大家会越发找不到议价的基础。无论是收视率还是点击率，它是市场交易的‘通用货币’，当然不是作品好坏的标准，但是作品经济价值的体现。”
2泡沫挤掉了，然后呢？
这一年里，影视行业经历了“天价片酬”“阴阳合同”和“补税政策”等多次风波。过去几年间，中国影视行业一直处于高速发展，资本大量涌入。2019年，根据相关部门统计，中国的影视公司有14389家之多。
税收优惠和补贴政策曾起到巨大的推动作用。有数据显示，扎堆在“避税天堂”霍尔果斯注册的各种类型的影视公司，总数曾超过六百多家。2019年下半年，随着政策收紧，那些影视公司纷纷撤离。
2019年6月，光线传媒董事长王长田在某次论坛说道：“资本在撤离这个市场，同时由于全社会的资金紧张，导致很多影视公司的项目融资出现了困难，我基本上可以肯定的是，在未来一两年时间里，说不定会有几千家影视公司要倒闭。”
有统计显示，相较2019年年初，大部分影视上市公司的股价处于下跌状态，文投控股、印纪传媒、唐德影视等机构全年跌出了百亿市值。
一些过去饱受诟病但行之有效的商业模式，例如“大IP”加流量明星，如今也变得效果不彰。《创业时代》《凉生，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武动乾坤》等剧收视表现平平，“流量”明星甚至为口碑带来了负面效应。
“泡沫挤掉当然是好事，但是从资本层面上来讲，项目融资困难肯定会普遍发生，确实是寒冬来了。大量的所谓‘泡沫’撤掉以后，可投可不投的钱，人家也就改投别的了。整个情况应该说不妙吧。”汪海林表示担忧。
尹鸿把2019年总结为“调整年”。“各种风波导致整个产业外部输入的力量少了，你会发现这一年，大投入的作品相对减少了。生产数量肯定会明显下降，明星片酬确实可能会降低。”他期待在更长远的时间里，“有优质内容控制力的公司会熬过这个寒冬活下来”。
南方周末2019文化原创榜 | 电视剧提名人
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 尹鸿
导演、制片人 张纪中
编剧 汪海林
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 陆晔
编剧 余飞
剧评人 李星文
影视自媒体运营者Sir电影
电视自媒体运营者 e姐狼小蓓
年度电视剧：《大江大河》《大江大河》的特点是影像创新、叙事回归。它用2.66：1的超宽画幅比例，摄取了更多的信息量，环境的细节和质感实实在在参与了剧情塑造，这是所谓影像创新。现在的电视剧，除去包装之后基本上都可以算作情感剧，而《大江大河》关注了更为广阔的社会生活，对基层的政治形态，国有企业里真实的改革故事，以及整个中国由国有、集体经济到民营、个体经济改革的前十年历程，有既细腻入微又戏剧化的表现，这是所谓的叙事回归。多年以前，没有什么东西是电视剧不能表达的，只是后来变得越来越狭窄。《大江大河》敢于从社会生活撷取素材，又有正午阳光团队的制作加持，不仅稳坐改革开放40周年献礼剧当中的头把交椅，也算这一年的品质剧中的第一名。（李星文）改革开放40年，一代人的人生际遇。原著的故事基础好，影像对日常生活场景的年代气氛还原比较到位；主角之外，多位配角的戏也都很扎实。正午阳光在《琅琊榜》和《伪装者》之后保持了整体的实力和专业水准。当然，这部剧集最大的意义，不完全在于讲了个好故事，更在于从当下回望过往，重申改革开放的历史意义——并不止于物质生活的改善，而在于人的解放，个体权利的确立，个体尊严的伸张，在于多元文化价值和自由选择的正当性。（陆晔）
我本来疑惑这部剧的受众会不会太小，但是正午阳光把讲述改革开放题材的正剧拍得细节饱满、层次丰富，演员演技也是教科书级别。这部剧的最大意义就是让很多95后和00后也产生了代入感，给这个浮躁的年代注入一种踏实、努力才能成功的朴素价值观。（e姐狼小蓓）
当年拍《水浒传》时我说，即便是草莽英雄也应有大江东去的气魄。而如今在改革开放四十年，我欣慰地看到从“大江东去浪淘尽”、“大河向东流”到如今的“大江大河”，电视剧行业经过了沧桑巨变，仍演绎着时代峥嵘，坚持着不负时代的艺术精神。（张纪中）
《大江大河》让改革开放40周年献礼剧的整个群体立起来了。它是根据文学作品改编的，是向文学的回归，侯鸿亮团队的制作品质很好，值得肯定。（汪海林）
年度电视剧提名：《延禧攻略》“迎合型”电视剧的成功之作。知道大家在现实中受了很多气，无处舒展，就通过魏璎珞一路开挂，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替大家解气、过瘾，去完成生活中完成不了的事情。一种过瘾型的电视剧在2019年如此火爆，可见当下青年的精神状态可能偏于焦虑、郁闷。但从作品的尺度去衡量，它不讲基本的戏剧逻辑，更没有广阔的社会场景和深入的历史思考，这些经典艺术所需要的基本指标，它其实并不高。它最高的那块板子，就是起到了疏解情绪的爽文的作用。当然，它的服装、道具、视觉效果比较讲究，这也是大家都能够接受的一个重要原因。（李星文）好在节奏感，每集信息量大且紧凑，不注水，生死七分钟一下子抓住观众。（e姐狼小蓓）2019年古装剧中的现象级作品，联系到前不久开播的（几乎同一班底制作的）《皓镧传》，说明这个模式并非总能成功，还是要看故事的品质。《延禧攻略》内容通俗，能引发观众情感共鸣。有些人说它是“爽文”的写法，其实很多剧都是这样，它只是更极致一些，实际上还在于剧作技巧，有密集的桥段。艺术品质上来讲没什么可分析的，但作为通俗文本，也值得关注。（汪海林）影像的视觉质感很高级，剧情进展快，人物讨喜，宫斗和喜剧元素的平衡得当，比较符合都市审美潮流。（陆晔）年度电视剧提名：《如懿传》总体上是中国最好的古装剧制作水准，它开始在过去人们忽略的服、化、道上追求一种文化附加值，每一个道具、每一个布景、每一件摆设都很考究。它也是宫斗题材，但更多地还是表现了一个女性在特定的空间当中所面对的考验，多少带有一些女权意识和对皇权的挑战。相较而言，《延禧攻略》只是为靠近皇帝，用尽一切手段打败挡道的人，基本上是一个纯消费性的大众化产品。（尹鸿）解密的不是宫斗的精彩，而是散场的疲惫；着力的不是情情爱爱的浪漫，而是罗曼蒂克的消亡。成功贡献一位“境界超越甄嬛”的女性角色。（Sir电影）年度电视剧提名：《面具》硬核谍战剧，小成本，零推广。祖峰和侯勇的表演很精彩。故事逻辑有漏洞但瑕不掩瑜。（陆晔）让情节剧再次证明故事的魅力。（余飞）南方周末报“文化原创榜”旨在鼓励“文化创造”，发掘和褒奖文化艺术领域的原创作品。2019年的年度榜单，涉及文学、艺术、电影、电视剧、戏剧、音乐和综艺七个领域。本年度的榜单综合了编辑部之选与提名专家的意见，梳理与推荐一年内的原创力量，期待着徐徐展开的一年更加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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