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真正的电影学博士，哪像翟天临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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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韩梦想
一个普通的电影学博士
翟天临「学术不端」的事件在网上持续发酵了一个春节，翟天临自己已经发了致歉信，结果连致歉信都被「查重」；北大和北电都发布声明，表示会对此事依法依规按程序处理。
真是没想到，引发整个学术圈乃至社会对「博士」和「学术」这两个词高热度关注的，居然是一则娱乐圈的新闻。
这也不禁让人想问，真正的电影学博士，真的有翟天临读的那么容易吗？
这个问题后面又是一系列的连锁问题了，比如一个真正的电影博士，到底是怎样的一种人？又比如他们平时做些什么研究工作？和娱乐圈的人有什么区别？和大家平时经常见到的影评人又有什么区别？
「电影学博士」本身是个挺拧巴的词，「博士」是通常意义上「学霸」的一个标签，也是翟博士苦心经营的不同于其他演员的一种人设，而「电影学」对很多人却很陌生，非常容易就联系到娱乐产业……
作为和翟天临不同校也不同级电影学博士，在被人得知这样的学历后，经常会问到的问题有：你们学出来除了当老师还能干什么？你们是娱乐圈的么？
当然，其他学科的博士听说了这个专业和学位后也会问：学电影需要读到博士？是不是很好毕业？是不是很水？随着翟博士学霸人设的崩塌，又让他的所学专业甚至所在学校又面临着新一轮的质疑……
还是先来解释一下电影学是什么吧。看电影是件每个人都会做的事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电影学，就是用更复杂的方式去看电影，尤其是到博士阶段，电影学的边界已经远远超出了电影，成为了一门跨学科。博士们要了解的不仅仅是电影，还有相当海量的其他学科。
可以说，电影会涉及到的题材和内容，都是电影学的研究对象，比如今年的奥斯卡热门《绿皮书》涉及到的族裔问题，《林肯》涉及到的历史题材，《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涉及到的性别议题，《黑客帝国》牵涉的哲学问题……
《绿皮书》（2019）
至于和娱乐圈的关系，电影学完全可以涵盖到娱乐圈里面的各种规律，比如明星制、比如类型片，但你绝不能因此就把它和娱乐圈划等号。
国内设立电影学硕士的学校很多，博士点的选择真的很有限，就拿大家老去看电影的电影资料馆，同样也招收研究生的中国电影艺术研究中心做例子，它有研究生部和博士后站点，但是并不招收博士。
这也能很形象地说明电影学这个学科从硕士到博士的层级差异。记得一位师兄曾经形容过，如果说电影学博士是一个圆，那么电影学硕士就只是这个圆里的一个点。
当然，在这里并不是想说明电影学博士有多厉害，这个「从点到面」的形容，几乎可以通用于每个学术领域的博士。当研究成为一种工作和一种职业，自然要比普通人知道得更多，也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而对于大众来说，影评人显然是比电影学博士更加常见的一类「物种」，这两类人群之间有着一定相通性，比如有的电影学博士本身也是影评人，但这其实还是两种职业。
著名影评人罗杰·伊伯特
博士的论文，面对的读者大多数是学术圈的同仁们；影评人写出来的文章，面对的是大众，自然要更加通俗一些。普通观众会看影评，但是一般不会去找谁的论文来看，翟天临的事情是个特例。
电影学博士的圈子其实很小的，这些天陆续看到圈内一些好友发表了些许看法，也回忆起自己读博的经历，关于翟天临这个事，我想说：
博士学位等同于学霸人设吗？并不是。电影学的博士可以和别的学科不一样，降低难度，水水的毕业吗？并不能。
所以从这两点来讲，翟博士首先是会错了意，拿博士当成一种炫耀的资本，而在对待这个学位的时候又以大众意义上的「电影」来要求自己，大大降低了能毕业的标准。
作为圈内一个异常平庸的博士，自知天赋不够，所以我对自己的要求一直是：不求最好，但求达标，不求惊世骇俗，但求问心无愧。有一句话我从硕士论文的开题报告一直用到了博士论文开题报告中：「希望自己的论文言之有据，言之有物」，所以我想，仅仅是过自己这关，攻读电影学博士学位，也是不那么容易的吧。
首先是观影量，这是个最基本的要求。灰狼师弟在一篇文章中说过，有的电影学博士甚至没看过《美国往事》，这可能并不是夸张的说法，也曾亲眼目睹很多电影学博士在观影量甚少的情况下，甚至在没看过某部电影的情况下大肆探讨该片，无非是从剧情的角度或是文学剧本的角度展开。
《美国往事》（1984）
当然，我也认识一些并不是电影学博士的人，观影量叹为观止，在某一领域如数家珍，研究深入，早就达到了博士的标准。观影量，这是个基本门槛，决定了你对这个学科的了解和热爱，决定了你是否有资格考这个博士。
很庆幸的是，被论文折磨了一年多后，到毕业为止，我对电影的喜爱还没有消磨光，把兴趣爱好变成专业的代价是，「看电影」不再是单纯的娱乐活动，而是漫长的眼界积累。
其次是理论阅读和学习，电影学之所以遭人诟病，主要和别的学科比，算是理论构建这个环节比较薄弱，也正因为如此，你除了要把本专业的经典理论书通读完成之后，还要大量去看学科边界拓展后的理论。
理论不是万能的，但决定了你的研究立场，甚至严重一点，决定了你的站队，因为在发展所以有分歧，由于理论分歧而展开论战的事情是很常见的，没了理论立场，你就没有研究的工具，导致电影研究说来说去还停留在观影体验上。
那么问题来了，理论也是要更新的，尤其是当你进行了大量的理论阅读之后，更迷茫了的时候……现有的书籍满足不了，那就要去寻找还没被翻译介绍到国内的专著，自行阅读，如果还能比较准确的译介过来，那便是做了天大的好事。
讲真，与其水着原创出十部专著，还不如扎扎实实翻译一部专著对学科的贡献大。就我自己并不丰富的翻译经验来看，进行学术专著的翻译工作并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需要一定的英语水平还是其次，主要是对一个人的中文水平要求极高,所以译著的质量如何，几乎也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再来，便是发论文，做成果。翟天临因为博士论文在知网检索不到而牵扯出其并未达到北京电影学院博士毕业公开发表论文的要求，虽然每个学校的要求不同，但一般来说，要想达到毕业要求，发论文是必经的环节。
在国内学术环境和风气不是很好的情况下，发论文有着一系列的操作和套路，但从一般意义上来讲，一个电影学的在读博士，要想在C刊公开发表一篇论文，是具有一定难度的。
除了要达到了学术论文在篇幅、格式、引用文献上的规范，还要在选题上具有一定的新意，老生常谈是不具备发表资格的，观点别说剽窃了，仅仅是陈旧，也过不了发表这关。
发表的渠道，除了石沉大海几率极高的投稿，就是参与一些项目、课题的研究和写作，作为阶段性成果来发表，亦或是积极参加各种学术会议，根据议题撰写论文，质量好的则有发表的可能。
不管哪一种发表渠道，不可否认的是，质量一定要过关，我知道很多博士为了毕业可能会走捷径，现在知网随便一搜，注水的文章也比比皆是，但是话说回来，公开发表的，谁都能看到的东西，本着知耻和不贻笑大方的原则，也应该力求基本达标吧……总之，还是那句话，自己心中没个底线的人，还是不要走学术研究这条路了……
接下来，最为重要的，决定是否拿到学位，三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学术研究是否有成果且合格的环节，便是博士论文的撰写。对待博士论文，首先要有敬畏之心，这10万字的东西，不但是你人生中第一个名副其实的代表作（硕士论文那个质量和篇幅就不值得一提了），还有可能是你相当一段时间内安身立命的资本，代表着你在圈内的名声。
这个圈子本身很小，相差一两级的全国的电影学博士，大家谁做的什么研究，彼此之间是大体知道的，自然也能从选题就一眼看出来谁是内行谁是混日子，谁学问做的扎实，谁是水货……
当然，由于和翟天临的研究方向有些区别，又相差两级，所以并没听说过他的博士论文，具体怎么样也无从评价，但不管怎样，开题首先就是个需要极其慎重的东西。关于开题的一切，在开题报告中应该都写的很明白了，除了要结合自己的爱好，更要考虑此选题在这一领域的价值和意义，在掌握了大量的文献后做比较全面的文献综述，在文献综述过后则要寻找你这一领域的空白。
翟天临
说实话，电影学博士论文，你期望它在学科内一鸣惊人是不现实的，但最起码的，你能在你所选择的领域做出一些小小的贡献，有一些新的发现和新的观点、结论是很必要的。
这个选题除了要反复和导师进行讨论，还需要向其他老师各种请教，和师兄弟姐妹广泛探讨，可能我人生对选题这件事最沉迷的时候就是读博的时候了吧，希望自己有个靠谱的有价值的选题的同时，也希望几乎认识的人都能把选题一步一步论证到完美。
当然，写作的难度这是后话，我认识的电影学博士，几乎都想从选题就开个好头，让别人一听上去就能赞叹的那种。选题就像自己的孩子，你还在孕育它的时候，就希望它是完美无瑕的。
关于开题的论证在开题答辩中一一体现，有价值且边界清晰、有可行性的选题会被老师们集体留下，而空泛、不专业的选题则会被驳回，开始新一轮的选择……很多人从硕士阶段就很惧怕开题答辩，害怕被驳回，但实际上，严格的开题审核是好事，不科学的、无法被完成的选题一旦被通过，写不了，那才叫真的悲剧。
正式开始写作论文之前，是漫长的文献资料搜集阶段，很多人觉得文科博士不靠谱，大概是不了解真正的学术研究要做什么。除了要经过研究方法的训练，还要学会科学的搜集资料的方法。
文献资料，是一手的好，如果你研究的是历史问题，大量的过刊和报纸也是需要的，有必要的话，还需要对当事人进行访谈，获得只属于自己的资料，如果研究的不是本国问题（对于电影学来说太正常不过了），你或许还需要前往他国寻找相关资料，有时要面对一些非英文的资料。
海量的文献资料决定了你对相关领域了解的深入程度，文献的意义也并不在于你把他们套用转化成自己的句子，而是在成为专家之后，提出自己的观点。所以，仅靠搜一搜别人的本科论文，或者去自己学校图书馆随便翻几本书，就能写出的学位论文，是对文献不尊重的。
翟天临在直播中“不知知网”
真正的写作开始之后，你可能才体会到博士之路的艰辛，所谓自己挖过坑的路，含泪也要走完……论文的写作是一个自我否定的过程，现实永远比设想不堪，能做的所有也只剩我说过的「言之有据，言之有物」了。
对于我自己来说，由于开题的时候设置的比较多了，直接导致论文的篇幅飙升到20万字，每每当「我可能写不完论文了」这个念头来袭的时候，我可以直接从睡梦中惊醒，每天都在熬夜，每天都在惶恐和惴惴不安。
一方面想坚持最完美和最精益求精，另一方面则要考虑时间死线，不妥协是不可能的，唯有把睡眠降到最低，让自己三年的成果最好的呈现。写博士论文那些日子，我的头发开始突发性的脱落了一大片，直到毕业后一年才慢慢好转，精神压力最终转嫁到了身体上，成为我为博士论文努力过的凭证。
在致谢中，我曾经写到：「一年多来，从开题的论证、资料的搜集，到中期答辩，提纲推翻，从庞大的架构到不断的精简，从细致的拉片到艰难的写作，博士论文进行过程中的痛苦远大于快乐。纠结、焦虑、懈怠、奋起……写作中总是充满太多的波折和起伏不定，又好似轮回，一波一波的来袭，在不断的研究和论证中，发现最多的是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尽管不完美，但尽量无愧于心，这是我对博士论文最大的尊重。
如今，我的身份发生了转变，从学生变成了老师，在面对各种各样性格的学生的时候，我一直告诉他们的应该坚持的底线是：不要抄袭，好与坏并没那么重要，抄袭则应是作为学生的你，底线上永远不能接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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