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了很久,这绝对是去年最被高估的一部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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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Terence_W_Yang
《冷战》是去年全世界艺术电影圈最红的电影之一。它不仅在戛纳获得最佳导演奖,在即将举行的奥斯卡上也有外语片、导演、摄影三项提名,获奖几率不低。
《冷战》
但我还是要吐槽。
第一次看《冷战》时,它带给我最大的困惑在于,为什么一部全片都充满了动人音乐的情感电影,竟可以如此无情地消解它自己的节奏和乐感?
而也许这正是该片的导演,凭借《修女艾达》登顶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帕维乌·帕夫利科夫斯基,对自己最引以为豪的地方?
导演帕维乌·帕夫利科夫斯基
《冷战》是一部黑白片,讲述的是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左右开始,波兰一位男音乐家与一位女歌手之间横跨十几年,穿越在冷战阴霾中的欧洲各国之间分分合合的故事。
黑白为影片附上了一层怀旧的唯美,而在如今,黑白摄影确实已经被认为是一种怀旧,是展现对过去的向往或纪念的美学形式。当电影学院的学生们为了自己作业的色系发愁时,一个声音告诉他们:调成黑白吧。
在今年的奥斯卡提名中,《冷战》和阿方索·卡隆的黑白片《罗马》一起都获得了最佳摄影和最佳导演的提名(《艾达》也获得了最佳摄影提名)。
《冷战》
《罗马》
也许将电影拍成黑白已经成为了通往奥斯卡的一条捷径,因为黑白片似乎象征着高级,优雅与「迷影」,另一部黑白片《艺术家》在2019年登顶奥斯卡已经证明了这点。
《艺术家》
而帕夫利科夫斯基极度精准的黑白摄影,更是在近几年的一众黑白片中脱颖而出。从《艾达》到《冷战》——在1.33:1的学院比例画面中,人物多处于画框中下方,处于焦点中;而被虚化的背景中时常为纯色的空无(《冷战》中则多为展现集体主义环境下的人群),呈现了一种无力感甚至压迫感。
而这种形式,虽然不如《艾达》这么极端,也从那么一部宗教电影延续到了《冷战》的爱情故事中。这便回到了我在开篇时的疑问,为什么一部充满了音乐的电影可以如此缺少节奏?
《冷战》
初看时,我坐在影院里感到疑惑,而重看后,我意识到这是一种蓄意破坏。
从电影开始后的几分钟便可察觉到这样的迹象,在开场的一系列场景中,我们看到男主人公为了寻找节目灵感,和同事们在波兰乡下搜集当地的民歌,而电影却决定只呈现每一部分的所谓「副歌」部分,随后便粗暴地接到下一个场景中。
《冷战》正是这样一部只借希望于「副歌」的电影,为此导演决定舍弃一切的前因后果。想象一下Queen的《波西米亚狂想曲》一上来就是最后两分钟的高潮部分,会是怎么样的灾难。
《冷战》
在《冷战》中最典型的例子,自然是在每一次时间发生跳跃的时刻,画面被生硬地切到黑屏,等银幕重新点亮时,我们已经被强行送到了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国家,正如影片呈现男女主之间闪电般快速升温的爱恋一样,不需要理由,只呈现结果。
而这种对节奏感的消解,同时也因为帕夫利科夫斯基对于这种压迫式的黑白摄影的执念而加重,这拒绝了影像流动的可能。
固然,电影的画面是非常漂亮精致的,随意截取一格,相信都会成为Instagram上点赞无数的网红照片。而在精美的影像背后,人物永远被框在固定的位置,形成了一种僵化的,无法逃离的框中框。
《冷战》
而当影像异化到这种程度时,也让剪辑韵律感的诞生成为了不可能。有趣的是,电影本身最大的一个标志元素是一首以不同形式甚至不同语言反复出现的主题歌,重要性不亚于《爱乐之城》中的那首Mia & Sebastian's Theme。
而我重看时才意识到,这首歌第一次出现,正是来自男主在开场时在乡下的搜寻。可惜的是,电影毫无敏感可言的分镜导致了它在那时完全没有得到关注,而查泽雷的电影则极具仪式感地介绍了自己的主题歌。
可以说,影片已经几乎不存在剪辑,变成了仅仅由一场场「戏」排列而成,没有任何整体结构可言的作品。
《冷战》
这甚至算不上碎片化的处理,也更不用提阿伦·雷乃的电影(如《我爱你,我爱你》和《莫里埃尔》)中剪辑对时空的操控,我们从未能流淌在时间中,而是被迫地去看每一场戏的结果。
在每一次时空发生转换后,我们仅仅也只活在两位主角瞬时的状态中,而无法完整感受一切的分离或是重逢,亦或是时间上的分离对他们的折磨。而这一点在影片进入到了中后段后变得愈加令人烦躁,甚至有的年段我们停留不会超过五六分钟,完全变成了一种堪称走马观花式的纪录(不含字幕,在短短80分钟不到的正片内,片中的时间跨越了15年)。
《冷战》
影片就这样如一个个精彩片花一样「快速」前进着。于是,我们从未产生过对这对爱人的担忧,因为每次画面突然转黑,我们就知道他们会在几秒后以某种形式重归于好。
而为什么电影需要节奏?
相近题材的黑白音乐片《盛夏》则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开场,音乐先于影像进入,随后,镜头缓缓淡入,流畅地从地面上升,和角色一起钻进音乐厅的后门;厕所门一开一关,在人们的窃窃私语中,我们迅速了解到了他们所受的压迫;与此同时,电影介绍了几个主角,最终摄影机绕到舞台背面,演出开始了;而当警察试图逮捕一位热情的乐迷时,我们能感受到摄影机对她的同情。整个段落甚至没有太多台词,完全依靠影像来讲述时代。
《盛夏》
而在《冷战》中,不仅节奏缺失,这样真正的影像叙事也完全让位于导演对形式化摄影之美的痴迷:在巴黎,坐在男主角经常演奏的「蚀」酒吧中,对男主角深感失望的祖拉在画面下方呈现出无所事事的样子。
《冷战》
而当镜头随着舞曲开始运动起来,祖拉和舞池中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跳舞时,我们等来了一场毫无视点可言的跟拍,并随意地给到男主角一个镜头。而他们的关系会走向哪里?
这似乎并不是摄影机会表示敏感的事情,电影仅仅知道在「副歌」结束后立刻粗暴地将场景切换,指望用偷懒的极端留白来逃离一切的冲突和危险。
像《盛夏》或者《爱乐之城》这样的影片,它们的摄影机都非常努力地寻找情感,并且去抓住他们,而帕夫利科夫斯基的这些卖弄典雅的镜头,或许只能被称为一台毫无亲密感的监控。
《冷战》
而自始至终,《冷战》的黑白影像都以其所谓「高级」的姿态冷眼看着银幕上受难的爱侣。美学极端吗?也许是的,但这反而令作品「安全」无比,张力全无。
于是,我们自然可以预测到影片会以悲剧结束,但摄影机的冷漠拒绝了情感绽放的可能。当镜头刻意将演员摆在画框下部的「受害者」位置上时,电影注定也要对他们实施折磨。
诚然,真正在迫害他们的,是当时那个黑暗时代的注定,但为何令摄影机也成为帮凶?
《冷战》
不少的评论对电影的批评集中于这个羸弱单薄的剧本上面,我认为之所以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最终只能从电影本身,归咎于导演的这种看似高端实则无力的美学考虑。
《冷战》真的是一部非常可惜的作品,它有一个潜在的动人文本,尤安娜·库里克和托马斯·科特的演出也造就了一对极有灵气的银幕情侣,有着出色的音乐,而它本身也可以拥有美妙的乐感……
但导演抛弃了统统所有,选择执迷于黑白影像的怀旧中,选择了暴力的留白,而并没有坚持走到影像控制力的最终尽头——一个与现实平行但依旧充满感知力的时空——帕夫利科夫斯基选择停在中间。
短板在导演身上,是他让这部电影没有达到它本应达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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