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镇，没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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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乌镇戏剧节特邀剧目《为什么？》开演还有两小时，场外已经排了20个等现场票的人。在十月底的凉风里，他们共同表演了一场行为艺术《没为什么》。
排在最前面的5个人分别来自新加坡、北京、上海、内蒙古和广东。新加坡1号说她很少看中文戏剧，这次来是因为看到了偶像何炅的宣传。她提前4个小时就来排队了。
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看《为什么？》？
大家的回答都一样：当然为了这部戏的创作者，著名戏剧大师彼得·布鲁克。
最终只放出5张现场票，前5个人激动地合影留念，入场。后面的人生气但也服气，四散。
有人一整天排了几次队都落空了。
彼得·布鲁克《为什么？》《为什么？》开演了。它叙说戏剧史中的关键人物和时刻，也制造了本届乌镇戏剧节最高的“掉机率”——睡着的人手机掉到空心地板上，“咚”一声巨响震醒其他睡着的人，此起彼伏。
《为什么？》结束了，有人如梦如幻，拼命鼓掌；有人如梦方醒，打着哈欠。
这是今年乌镇戏剧节的常见体验：大师的戏，要么看不到，要么看不懂。
彼得·布鲁克《为什么？》看不到的戏还有另一位大师尤金尼奥·巴尔巴的《树》，剧组跟戏剧节组委会严格限制了“每场只进100个观众”这个条件。
巴尔巴拿“小班化教学”打比方：“我就像一个小村庄里的教师，我只能负责给二三十个学生教授简单基础的东西。我可没法想象我要去改变全世界！”
尤金尼奥·巴尔巴《树》要说最难看到的戏，还是王翀的《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2.0》，每场只有4个观众，他们会变成猪、海龟、母蚊子和斯诺登，根据耳机里的声音提示一起演一出戏。
王翀《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2.0》
“我明年想做只有一个观众的戏，未来要做零观众的戏！”
王翀为他找到的这道戏剧的“窄门”而兴奋：“我喜欢拿阿布拉莫维奇举例子，她和乌雷走长城，有多少人现场看到了？甚至影像记录我们都没见过，但是这种传说本身已经足够有魅力。”
听说彼得·布鲁克的戏让很多观众睡着了，作为彼得·布鲁克代表作《空的空间》新版的译者，王翀笑了：“带着一百分的敬意，我不得不指出：我们请到的都是大师们暮年的作品。艺术家老了，演员换了，世界的氛围也不一样了，他们八九十年代最宏大最精彩的现场我们无从得见，这是我们的遗憾。”
王翀《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2.0》“《空的空间》整本书就在讲：不管做什么题材，演出本身应该是鲜活的、当下的。观众冲着彼得·布鲁克的名字去了，都看睡了，还不敢说不好，这恰恰是彼得·布鲁克反对的——就算说这个戏‘挑观众’，把人看睡了也不该由观众负责。”
王翀选择让观众表演，以这种方式对抗“僵死的戏剧”，他希望让戏剧变得“切近，令人激动，扑面而来”。
王翀《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2.0》
演了这部戏的192个观众里，有人感受到了鲜活，他们穿过人群跑过街头，最终抱在一起时，据不完全统计，四分之一的人会流泪；
有人的感受仍然是僵死的，王学兵的声音表演已经很“满”，自己反而没有什么选择和思考的余地；
还有人始终无法入戏，但是连中途离场的资格都没有，为了其他三个人也得继续演下去，心中产生一种复杂的情绪：我可是千里挑一的幸运儿，我得再感受一下……
这又是一种戏剧节常见体验：我好不容易买着票，大老远来一趟，可是看完戏还不喜欢！我太难了！
波兰 明日剧团《精灵女王》@水剧场在国外大师作品面前，“不喜欢”大多转换为自嘲自谦和自我反思，“一定是我不行”；
而轮到李建军和陈明昊这两个国内青年导演，就变成了“一定是你不行！”
李建军与素人演员合作的《人类简史》，豆瓣评分跌破及格线——
“小切口配不上大概念”
“导演能力配不上野心”
“我花380就看个素人cosplay？？”
还有人愤而一星的原因是，戏的内容和那本叫《人类简史》的书完全不一样。
李建军《人类简史》摄影丨塔苏陈明昊的《从清晨到午夜》，从午夜演到清晨，演了一宿，在给差评的观众心里，这无异于谋财又害命。
陈明昊《从清晨到午夜》
他们被迫接受了阴郁和暴力，他们睡过去但被巨大喧闹声一次次吵醒，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还有人能嗨到最后跟演员一起蹦迪。他们绝望地看着太阳升起，认为清晨六点的乌镇一点也不美丽。
陈明昊《从清晨到午夜》当所有的乌镇都向你涌来，你心里却涌起一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要来乌镇看戏？
正因为毁誉参半，正因为你不喜欢。
《从清晨到午夜》被差评说是“混乱无意义”，而在好评中便成了“无序的美学”，这并不是卖弄文字，有人是真心喜欢，这就像《骂观众》里说的：“我们的心跳不表示其他的心跳。我们凄厉的喊叫不表示其他凄厉的喊叫。”
陈明昊《从清晨到午夜》而《人类简史》呢？给五星和一星的观众，对“人类”和“简史”的定义都截然不同。
当人类之间无法分享共同的语境，共鸣和共情当然无从说起；
当习惯了“史”的精英话语和宏大叙事，又怎么接受和你一样平凡的人，用分享记忆和模仿图像的方式进行“简史”书写？
他脱掉上衣，模仿自己的偶像小李
她不停旋转，模仿龙猫
习近平将对希腊进行国事访问并赴巴西出席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一次会晤
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宣布：应希腊共和国总统帕夫洛普洛斯、巴西联邦共和国总统博索纳罗邀请，国家主席习近平将于11月10日至15日对希腊进行国事访问，并赴巴西出席在巴西利亚举行的金砖国家
他们精神亢奋，模仿“李阳疯狂英语”
李建军《人类简史》
摄影丨塔苏
这种观戏体验的割裂感，其实从今年的开幕大戏《三姊妹》就开始了。
周迅很喜欢这个戏，兴奋地度过了四个半小时；
黄磊也喜欢这戏，光看还不够，还在似水年华酒吧解读了两个小时，恰好他自己当年的毕业大戏也演的这一出；
孟京辉更是把它选为本届最爱，他说这是“美丽的，漫长的，让人晕眩的演出”。
尤里·布图索夫《三姐妹》
不过，很多人只体验到了漫长和晕眩。
导演尤里·布图索夫打乱了契诃夫原著的顺序，对很多片段进行解构和重新创造。如果对原著不熟悉，可能只能看到演员面无表情的大段念白，突然插入的莫名情节，不断重复的桥段……
尤里·布图索夫《三姐妹》“乌镇戏剧节有一个共同的语汇，那就是国际的、青年的、艺术的。如果这三个都没有，到这来看戏觉得一脸懵逼，这太对了！TA就该这么觉得。这说明戏剧节还是有一定门槛的。”
“但是，这是一条美丽的门槛，跨过这条门槛，你会发现你自己更美丽了。”
孟京辉给“看不懂”的观众的建议就是“不要着急下结论，慢慢来。”
而布图索夫自己对“看不懂”是这样理解的：“我们看天，可能谁都看不懂，但我们要继续看，因为非常美。这就是我们应该怎样看契诃夫。”
爱尔兰 正点剧团《唇语》今年乌镇戏剧节特邀剧目引起的争议是七届以来最多的，几乎很难听到一边倒的好评。
豆瓣上评分最高的也不是那几部被说得最多的重头戏，而是日本导演藤田贵大的《点/线/体/还有世界/还有光》。
即使它得到8.9分，观众的感受仍然是两个极端：嫌它矫情沉闷神经质的人纷纷中途离场，而看到最后的人和演员一同被逼到情绪的顶点，痛哭流涕。
藤田贵大《点/线/体/还有世界/还有光》有人开始怀念17年乌镇戏剧节的开幕大戏 《叶甫盖尼·奥涅金》。当女主角塔季扬娜拎起铁床大喊“我恋爱了！”，当她在大雪中与棕熊相拥而舞，所有观众都感受到了美，无论看过多少戏，无论懂不懂戏剧理论。2019年乌镇戏剧节开幕大戏《叶甫盖尼·奥涅金》
不过，这只是美的其中一种。
达成共识的美要包容各执己见的美，一览无余的美要包容云里雾里的美。
西奥多罗斯 · 特佐普洛斯《特洛伊女人》
当乌镇戏剧节的游客增长率连年达到两位数，当它已经成为一种文化现象和新消费方式，当它不再是只有戏剧工作者和爱好者参加的圈内聚会，它仍然在选有争议甚至有风险的戏，这是一种勇敢。
不可否认，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观剧需求，同有限的戏剧节资源之间的基本矛盾，会持续很多年。
青年竞演决赛现场，观众排起长队当黄磊被越来越多的人在微博上@求加座，他也犯难：
“戏剧节现在11天，是为了连上两个周末，如果要延长，最理想的是再连一个周末，那就是17天，我们确实承担不了！
现在我们的人力和剧场资源已经快到极限了。今年陈明昊不是把半夜都利用上了么，不然明年多整两个午夜剧场吧？”
玩笑过后，他也恳请大家：“把乌镇戏剧节看作一棵植物吧，让我们和它一起成长。”
古镇嘉年华乌镇戏剧节正在经历七年之痒，可话说回来，它也只是个七岁的弟弟。阿维尼翁戏剧节和爱丁堡戏剧节已经七十三岁，柏林戏剧节五十五岁，我们和乌镇，彼此还要磨合很多年。
最后回到那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是乌镇？因为它勇敢的真诚。它让你认出风暴，也邀请你挣脱自身，独自置身这风暴中。
再来乌镇看戏时，请勇敢支持，勇敢反对。
更勇敢地说“我不喜欢”，也学会包容异己；更勇敢地说“我看不懂”，也尝试突破经验。
古镇嘉年华为什么是戏剧？因为它真诚的勇敢。
今年乌镇戏剧节特邀剧目《西格蒙德的疯狂》就是一个绝好的例子。这是一出天马行空的偶剧，走失的左手，燃烧的房子，检查梦的官员，马桶潜水艇……各种奇幻的意象轮番出现，观众都深深相信并为之吸引，为这份久违的想象力。
当演员把手偶搭在自己头顶上，说“是这个长毛的海龟带我游过来的！”，所有人都笑得很大声。
菲利普·让缇《西格蒙德的疯狂》
演出结束，演员打开舞台的装置，魔法昭然：没有什么机关，只有一件件精心设计制作的道具挂在横杆上，两个演员全凭自己的嘴和手，切换20多个角色，全程跪在地上演完。
木偶操作师埃里克·德·萨里亚和菲利普·里查德
图片来源 中法纵横
这部戏源于法国导演菲利普·让缇的童年阴影：父亲意外死亡，同时二战爆发使他家的房子被烧毁，童年的他总觉得这些悲剧和他有关联，便开始痛苦地自我封闭。后来，偶剧成为了他自我剖析、自我救赎的方式，他才把内心深处的噩梦变成让所有人沉醉的美梦。他和他的剧团勇敢地向内探索，然后真诚地与人们产生连接。《西格蒙德的疯狂》导演菲利普·让缇图片来源中法纵横拗一个特异的造型不是勇敢，摆出拒绝交流的姿态不是勇敢，只消解而不建设不是勇敢。做戏剧的人，如果你敢拿起戏剧这件“危险的武器”，别急着去破坏既定的世界，先用它在自己的内心拓荒吧。摄影丨塔苏“我可以选取任何一个空间，称它为空荡的舞台。一个人在别人注视之下走过这个空间，就足以构成一幕戏剧了。”当我们相互注视而成为戏剧，当我们和戏剧相互注视，究竟会看到什么？戏剧是镜子，我们照见美，照见真，常照常新。记者丨方六
编辑丨米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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