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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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门口那两人又吵起来了。
黎炀也不知道他们是第几回争吵了，在他这短短的十六年里，听到的争吵实在是太多回了，频繁到已经影响到了他的记忆。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张新抹布了！我厨房没有放新的吗？为什么就要把这张新的给扯出来？你知不知道我把它存了多……”
尖锐的女声响起，里面包含的情绪太多，让人根本就来不及避开。
“这张都这么旧了还用？再说不就是一张抹布吗！”
女声才落，新的男声便已经传了过来，声音中的无所谓与黎炀现在的态度应该是差不多的。
至少他觉得是。
黎炀暗暗地想着，眸子里如同一片安静的湖面一般，丝毫不动。
开门，直接踩上脏旧的地板，推门，再到关门。
动作一如以往那般流畅，毕竟他已经熟练到不能再熟练了。
争吵声还在继续，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黎炀也难以想象，这场争吵的起因会是一张抹布引起的。
这里是黔南巷，整个归平市都知道的巷子。
不是因为黔南巷的繁华，仅仅是因为，这是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大城市下面最破败脏污的地方。
没有人会想要踏上这里。
但黎炀已经在这里住了整整十六年了，从他记事起的时候，这条黑漆漆的巷子就在他的记忆里抹不去了。
阳光一点一点移动着，最后缓缓地退出了这窄小的房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黎炀终于感受到外面的战乱的平息。
把还未脱下来的书包放到了床头，少年才拖着缓慢的步子打开了房门。
事实上，黎炀又判断错了。
“你还知道出来啊？一天天的放学就知道待在房间，我平时多累你看不到吗？”
训斥劈头盖脸的砸下来，但客厅里的少年只是轻抿了一下唇，然后才哑着声音问道。
“饭还没做吧？我去做饭。”
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听后直接就抬起了头，眼神中少了慈爱，多了几分讽刺。
“哪里还需要你去做？我一天天的在家不就是做这些事情的吗？”
说完之后，她便把手里的抹布重重地往桌上一甩，带着满身的怒气朝着那不过才两平米的厨房走去。
在经过黎炀的时候，他很清楚地听到了女人声音里的抱怨。
“一个个的都是这样，以为这日子过得很快活是吧？”
“以为我这么斤斤计较是很乐意的是吧？”
似乎是说上了瘾，她嘴里的抱怨又大了几分，最后干脆扬着声音喊道。
“还真以为我一天天过得是什么好日子啊？我当初就不该……”
这样的场景早就出现了不知道多少回了，黎炀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一角的男人，目光很快就移开了。
果然，没过一分钟，厨房里便传来了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跟着一道愈发生气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死的吗？厨房没盐了都不知道买，那干脆都别吃算了！”
“我去买。”
黎炀终于像是找到了焦距似的，随手在茶几里翻了翻，找出了一张五块钱的纸币后，他才大步地朝着门口走去。
四月的天黑的晚，此时太阳还没沉入地平线下，剩着一大片发着光的晚霞在天边发着亮。
脚步一点点从巷子里传到巷子口，黎炀双手抱着自己的头，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轻快。
黎炀正准备转个弯，然后拐入那家开了据说二十几年的杂货铺的时候，一个身影却是冷不丁地撞了过来。
地上都是坑坑洼洼的，还有不少积聚着水，等到黎炀想要出声提醒的时候，这人已经光荣地摔在了地上！
“哎呦！”
如同预想里的一样，痛呼声从地上传了过来。
但是随着痛呼声响起的，是更加高昂的一道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
“这些到底是什么啊啊啊！”
“啊……呕！”
看着脚边的人飞快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满脸嫌恶地看着自己那沾上了不明脏水的裤子。
终于，在一阵的大叫大跳中，面前这人才终于发现了自己的跟前还站着一个人。
“你？”
晏旭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悦地看着这个身姿修长的少年。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彼时的少年很清楚该怎么把自己从麻烦中摘除出来，因此在丢下了这句话后他便径直越过了面前的这个看起来与他差不多大的男孩，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毕竟人不是他推的，摔倒了与他也没有任何关系，再说，是这个少年自己撞上了的。
所以，他又怎么可能会有任何心理上的负担。
看到这人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晏旭忍不住睁大了眼睛，视线也跟随着这个看起来十分冷傲的少年移动起来。
“喂！我认识你！你怎么也在这里啊？”
略有几分打趣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也让前面的少年停住了脚步。
“嗯。”
听着他这不算回应的回应，不知道为什么，晏旭心头的那几分不悦也轰然消散了。
“我说你来这里干嘛？又脏又乱的，黎炀，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来这里的人啊？”
见他停下了脚步，晏旭立刻就自来熟地攀了过去，脸上的打趣是半点都未消除过。
“我住这里。”
定下了心神，黎炀才缓声说道，语气中没有不满，也没有自卑，仿佛他身边杂乱脏臭的摊子都不存在一般。
听到他的回答后，晏旭终于忍不住张大了嘴巴，一双褐色的眼睛不断打量着这附近的小摊居民楼。
良久，晏旭终于压下了心底的那份震惊，随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是嘛？那这很……很不错嘛！”
可是很快晏旭就变得兴奋了起来，也顾不得自己那沾着黑水的手，直接就抓住了黎炀的袖子。
“你既然是住在这里的那可就太好了！我被那群狗玩意儿给丢到这里来了，现在迷路了，你肯定知道出去的路对不对？”
看着眼前这人晶亮的眼睛，黎炀甚至觉得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嗯。”
2——————
那天傍晚的事情很快便被黎炀给忘记了，不过他最后还是因为回家晚了又挨了一顿训。
平淡的日子总算是混得差不多了，一直到期末考试，黎炀都没有再见过宴旭，毕竟学校实在是太大了，而且他也没有什么心思去结交一些不熟的朋友。
然而，就在他们考完去学校领成绩单的时候，黎炀倒是又见到了那个笑得十分明媚的少年。
红榜前，少年清亮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
“看到没？这个年级第一我可是认识的。”
“得了吧，宴旭，你也不知道换个人说说，就黎炀这个人，你问问整个学校有谁不认识啊？”
很快就有人笑道，脸上的笑容看着分外刺眼。
宴旭听后马上瞪起了眼睛，随后便直接指着红榜最上面的那个名字，少年的傲气在此刻也体现的十分明显。
“我跟你们的认识可不一样，我还到过他家那边呢！”
“什么？你真的去过？”马上就有女孩子围了过来，脸上的好奇十分明显。
“那可不，我还……”
宴旭说着说着就偏过了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淡漠的眼睛里。
黎炀看了他一会儿，额角微微抬了抬，随后便迈开了步子朝着自己的教室走去。
领了成绩单，这个暑假才算是真正的开始了。
霍阳一中的特色习俗，准备升高三的学生们一个个排着队去老师办公室领自己的成绩单，目的就是为了鼓励他们把自己的成绩当成一回事儿来看待，到了高三能够好好复习。
当黎炀背着书包推开老师办公室的门的时候，却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宴旭，你能够跟我解释一下吗？你这物理题是怎么做的，啊？”
“这一共才多少道选择题啊！你全错！”
四班的班主任一脸悲愤地吼道，手里紧紧攥着某位学生的物理试卷，眼神恨不得能把眼前这人给吞了。
听到了门口处传来的响动声，宴旭如往常一般好动地看了过去，当看到那个颀长的身影走进来的时候，往日里都能够插科打诨几句的人在这个时候却是感觉到了有几分不好意思。
人家这可是年级第一啊，这回得怎么看自己啊。
“老师，好的，我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现在我就改。”
宴旭的脸上立刻就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还一个劲儿的往他们老师跟前凑着。
“你看咋样？”
“老师，来拿成绩单。”
清朗的声音打断了旁侧两人的对话，也让黎炀的班主任歇了看戏的心思。
“黎炀啊，你今天这么来的这么晚？这可不像你啊！”
老沈在自己面前的一摞成绩单里面翻翻找找，然后把黎炀的成绩单递给了他。
边递出去的同时还不忘说道，“我看冯总你也别老是训你们班的孩子了，你看看我平时就不训他们，这不是挺好的嘛？”
四班班主任其实叫冯宗，但是因为他为人霸气又严厉，所以这才偷偷地被学生们喊出来了个冯总的名号。
这一来二去的，渐渐地老师里面都开始这么打趣他了。
感受到隔壁冯总的眼神注视，黎炀瞬间感觉到了几分不自在，轻轻打了声招呼后就提起步子往外走去。
“就是嘛……”
一旁的宴旭也忍不住跟着附和道。
“你还好意思说！”
冯总很快就睁大了眼睛，恨铁不成钢地吼道。
“你要是有人家一半的分数，你看看我至于这么费嗓子的跟你吼吗？”
“我知道我知道……”
宴旭听后马上耷拉起了脑袋，手却是不安分地往自己桌上的成绩单摸去。
一寸，
两寸。
摸到了！
才一碰到自己的成绩单，宴旭立刻就跳了起来，眼底的光芒十分好看。
“冯总，不是，冯老师，我这个假期一定好好反省我自己，你就放心啊，我先走了啊！”
说完之后，宴旭便抓着自己的成绩单飞速地朝着门口冲去，仿佛背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哎你！”
眼看着这小子溜得比兔子还快，冯总也只得气呼呼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别气了，现在的孩子嘛，咱们以前不也是这样？”
老沈笑了一下，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自己泡的下火的菊花茶。
“你是不知道他这成绩单有多不能见人……”
见办公室里的学生没剩几个了，冯总立刻就开始了对这个令自己头疼的学生的吐槽。
一直等到他吐槽的差不多了，老沈这才给他满上了一杯菊花茶。
“你这还算好的呢，你手底下那小子顶多算皮，没去给你招惹什么女学生，你在瞅瞅七班那几个。”
一提到七班的臭小子，冯总那眼珠子马上就瞪起来了，干脆就把凳子搬去了七班班主任那边。
“你们班臭小子把我们班大白菜拱了，你赶紧说说怎么办吧……”
“黎炀！”
洪亮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少年也很快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有事？”
看着跑到自己面前来的宴旭，黎炀把书包甩到了自己的肩上，随口问道。
宴旭听后愣了一下，但是很快他就笑了起来。
“怎么？我这没事就不能找大学霸你说话了？”
乐呵呵地说完后，他把自己手里的成绩单随便往兜里一塞，然后就腾出手来想去搭上黎炀的肩膀。
两人的个子相差不大，黎炀已经是接近一米八的个子了，宴旭倒是已经摸到了一米八的线。
轻松躲过了宴旭勾搭过来的手，黎炀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好好说话。”
宴旭也不在意，边甩着自己的胳膊边没话找话地聊着。
“你们班班主任怎么看起来那么好说话啊？一点都不像我们冯总，看着就凶得很。”
“他憋大招呢。”
黎炀今天心情不错，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
“他还能憋什么大招啊？成绩单这就下来了，人都放回去了他还能做什么？”
“他保留了成绩单的电子档。”
“啊？”
宴旭有些没明白黎炀话里的意思。
看到他实在不懂，黎炀这才好心地提醒道。
“方便他发群里。”
沉默了良久，宴旭才跟被踩了脚一般跳了起来。
“我去，这够毒的啊！冯总都没他毒吧？”
3——————
中午的阳光照在宴旭的脸上，看着分外舒心。
黎炀抿了抿唇，把被宴旭扒拉下来的书包又重重地往肩头上一甩，径自就朝着校门外走去。
“哎，你怎么就走了？”
宴旭又不死心地朝着前面走的老远的扑过去，但这回却是被少年给躲过去了。
“有什么事儿直接说就是，别动手。”
黎炀有几分不悦地回过头，眼底的暗色看的宴旭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行呗。”
可他也不是个闲得住的性子，自己安静了会儿便又凑了上去。
“大学霸，你这还有半天时间呢，一起出去玩玩啊？我有局！”
“你看咱们也是见过两面说过话的人了，四舍五入就是熟了。”
“怎么样？过去玩玩？”
“不去。”
扫了身边的宴旭一眼，黎炀头都没回地就迈出了校门。
“别啊！”
见到人就这样走了，宴旭的脸上多了几分急迫，哪里还记得刚刚黎炀的警告，一把就保住了他的腿哭道。
“你也听到了吧？你肯定听到了！”
“他们都不相信我啊，上次打赌输了我都被他们丢到那个巷子里去了，这回我要是再输了……”
宴旭的哭喊声突然变大了起来，顺带还给黎炀带来了一大波好奇的目光。
黎炀想要抽出自己被宴旭紧紧抱着的腿，但是奈何宴旭好歹是个一米八的大高个，不管他这么挪动，竟然都没办法把自己的腿给抽出来。
眼底升起了几分错愣，最后还是无奈地说道。
“你先放开。”
“我不放！你走的这么快是我能够跟得上的吗？”
宴旭直接就坐在了黎炀的鞋上，把自己赖皮的本质发挥到了极致。
“你想想啊，上次那是我命好，你碰巧在那巷子里，但是要是这回我命不好呢？”
“我要是又被他们给丢到哪个犄角旮旯里面了呢？”
“你就真的忍心吗？”
“忍心。”
黎炀把书包丢到了地上，附身对着宴旭的胳膊就是一扭！
“啊！”
看着自己抽出来的腿，少年这才又重新捡起了自己的书包。
连个眼神都没给身后还疼得哇哇叫的宴旭，拍了书包上的灰后就径直上了刚刚停下的公交车。
原本以为摆脱了宴旭，但是当黎炀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以及他身旁的一众人的时候，眼底的惊讶到底还是泄露了几分出来。
“我去！黎炀，可算是让我逮到你了！”
一看到黎炀，宴旭觉得自己的胳膊又酸疼了起来。
“你想再被扭一次胳膊？”
眼见着宴旭就要扑上来了，黎炀适时地出声提醒道。
宴旭哪里敢忘记中午的苦痛，几乎是立刻就止住了脚步。
而这时，宴旭身后的那群人也都凑了上来。
“旭哥，你还真跟人家大学霸认识啊？”
“去你的，早就说了我认识他了！”
宴旭抬手就给了说话的人一下，眼角都泛着笑意。
“黎炀，这还真是巧啊，你怎么也在这里？不是说不过来吗？”
黎炀瞥了他一下，示意他抬眼看看自己的身上的围兜。
“哈哈哈……原来是在这里兼职啊！”
宴旭尴尬地笑了两声，这回他身后的那一群人也算是看明白了，感情他们旭哥碰上眼前的这个人几乎是没有智商的。
于是为了防止他们在人家学霸面前丢脸，更为了不挨打，他们簇拥着人就往自己的包厢去了。
“那个……黎炀啊，他这人吧，脑子不太好，我们就先带他走了啊！”
“对对对，我们就先走了！”
“你们说谁脑子不好呢？”
几声吵闹声中，时不时还带着几句宴旭的反驳。
颇有少年时代特有的朝气。
黎炀在霍阳一中的名声挺响亮。
不是因为他那从入学起就定在红榜第一的位置，而是因为他入学的时候就把学校周边的混混们给打了。
对于这个时期的少年们来说，敢去把校外的人打的不敢过来造次的刺头儿，怎么也得给他安上一个校霸的名号吧？
起初的确是有人这样称呼过黎炀的，但是这个称号还没流行起来呢，第一个月的月考成绩就下来了。
九门考试，黎炀有三门满分。
剩下的六门不是单科第一就是第二。
这样妖孽的成绩，他们只得默默地把“校”换成了“学”字。
连续两年下来，一中的人也都快要麻木了。
也不是没有人过去套近乎，可是黎炀这淡淡的一个眼神扫过来，知道的人谁还敢上去搭话啊？
把今天的活儿干完之后，黎炀解下了自己的围兜去经理那里领了今天的工资就打算走人了。
可是当他路过某个包厢的时候，眸光还是忍不住动了动。
“旭哥！你是不是不敢！”
“哈哈哈……宴旭你别玩不起啊！”
嬉闹声顺着不太隔音的门板传了出来，黎炀的脚步也跟着一顿。
“扣扣！”
不凑到门前还好，一凑过去里面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笑声就跟在耳边炸开似的，让人听得直皱眉。
“我进来了……”
大抵是里面的声音太大，料想包厢内的人也听不到敲门声，所以黎炀干脆就推开了面前的这扇门。
结果他才一进去，迎面就扑过来了一个人。
温热的气息洒在黎炀的脖间，激起了他的一阵颤栗。
看清了眼前的人后，宴旭的揽着黎炀的手是愈发不肯松开了。
“黎炀，你给我听清了！”
“今天！”
“我，宴旭！”
“要当你的爸爸！”
这几句话落下，包厢内马上就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
“啊，这个，那个黎炀啊……”
先前拖着宴旭离开的一个男生猛地反应了过来，跟着便带着几分讪讪的表情说道。
“他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在意啊，我们这玩真心话大冒险呢！”
包厢内的其他几个女生倒是没有像这些男生这样对黎炀怕的跟个什么似的，都嘻嘻哈哈地对着黎炀喊道。
“黎炀，你要不要过来一起玩玩啊？”
“不用了。”
把宴旭从自己的身上扒拉开，黎炀也跟着长出了一口气。
“我就是过来提醒一下你们，时间很晚了，早点回家。”
宴旭刚刚就没能插句话，一见到黎炀就要走了，心里也跟着慌了起来。
“我也该走了！你们继续玩吧！”
丢下这句话后，他拿起自己的包就抬腿朝门外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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