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向】你爱的少年【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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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界。
曦容山脚下。
我转悠了几圈，隔着结界，手伸出又放下。
我知道有一群傻小子正通过千溯镜观察我，只要我一触碰结界，他们就会冒出来迎接我。
可当初是我执意要走的，我又以何面目再面对他们。
我那时脾气犟得很，从未想过会有回头的一天，因此话说得难听，灭了命灯，亲手断送了回辞天境这条路。
我犹豫中听到有人在嚷嚷：
“艹，凡哥到底按不按啊，急死我了。”
“……”
我失笑，一鼓作气扣开结界，踏入辞天之境。
方一入境，一群青衣剑修便围了过来，其中一个抢先握住我的双手：“凡哥你总算回来了！在外面肯定吃了很多苦吧……”
“就是就是，我一看周毓泽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肯定是他辜负了你，他一个人回来时，就应该套麻袋打他一顿。”
“一顿哪够啊！打得他连他师父都不认识……”
“他要是敢还手，就让修界看看正道第一君子是个什么玩意儿……”
……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根本没有我插话的余地。话不中听，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我也不好抽手，幸而沈七三过来挤开众人，拉我出重围。
沈七三失控地拥抱我：“回来就好。你去给先生认个错，先生容易心软，不会太为难你。”
我鼻头一酸，忍住没落泪，笑着点点头。
竹白沙漏倒置，表示先生不见客。
——对，我现在就是个外来之客。
沈七三也不料碰一鼻子灰，略带歉意地说：“我去劝劝先生。”
我摇了摇头，让他先回去，然后双腿一弯，坚定跪在先生的竹舍前。
沈七三顿时手足无措，之后也没走，留在旁边陪我。
“哟，这不是号称天地一剑战无不胜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的任叙凡么？怎么跟条狗一样跪在这里？”
我身后阴阳怪气走来一人。
我低声骂道：“宋云昭你少拱火。”
这厮就是和我并称长宣双剑的宋云昭，是我过命的兄弟。我和修界决裂一事最对不起的就是他，但只要他一说话还是忍不住想骂他。
沈七三忙拉住宋云昭：“宋哥，凡哥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回来，别把人气走了。”
宋云昭冷笑道：“他有骨气别回来呗，有这个脸皮回来还禁不住说么？况且白眼狼留这里谁稀罕啊！”
我忍了又忍：“宋云昭你别逼我……”
“逼你怎么了？有本事打一架啊。”
我呵道：“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叫呗。”
“爹！”
宋云昭、沈七三：“……”
宋云昭被整懵了：“小畜生你叫谁爹呢？老子可生不出你这种畜生。”
沈七三改变劝人方向：“宋哥你看看父子哪来的隔夜仇，凡哥都低头了，你也给个台阶下吧。”
……
最后宋云昭骂累了，翻了个白眼，抛下我去敲先生的门。
我知道他是去替我求情了，他这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若不是他带我来辞天境，我可能还一直在漂浪，可能一直遇不到辞天境里这么好的人。
这里看着离先生的竹舍不远，其实要穿过很长一段竹林幻境，宋云昭出来时已经日头西落。
他嗤笑经过我身旁：“跪着吧。”
头也不回地走了。
先生不见我也是应该的，毕竟我走之前跟他吵了半个月，最后拗不过我才除了我的名字。
沈七三劝我别跪了，先生想见我和我的态度没关系，他气消了自然会见我，气不消跪到海枯石烂都没用。
没能劝过我，倒是被我劝回去了。
我在那跪了三天三夜，每过一会儿就有人劝我起来，我只是摇头。
我以为我会一直跪下去，唯一能做的就是挺直脊背，以示虔敬。
“任叙凡。”竹林深处先生无悲无喜的声音传来，“过来。”
腿早就跪麻了，我起身起得缓慢，即使再慢一点也不允许自己跌跌撞撞，走一步停一步，直至能正常走路为止。
先生是蛰居于此的神明，在修界的地位无人可撼动，同时也鲜少插手世事。而辞天境更像天地一逆旅，可借居，但不能久住。传闻言，能进入辞天境者皆为仙人预备役。我表示这里的人都是平常人，只不过先生不见外客，难以入境，传得神秘些罢了。
我回修界，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辞天境了，而想回辞天境势必要求得先生原谅。
先生不是不肯原谅我，不然通往辞天境的路根本不会向我开放。他只是惋惜，惋惜于我任性放弃自己拼命在修界挣扎所取得的一切。
先生当时肯收我，到底逃不开惜才二字。
一步迈出，顿时浓雾四起，周遭越来越冷。我往前走，视野渐渐模糊，最终眼前一片黑暗。
我再次能视物时，看见自己的身体倒在地上，伸手穿透身边物事，方知自己是灵体状态。
一袭黑袍托一弯刀忽然出现，看不清形体，仿佛整个人就是团黑雾。
他说他将会剔走我最重视的一魂一魄，现在后退还来得及。
我听过，这是剥魂。修士身体受伤可以复原，灵魂割裂不可再补。身体之痛可以忍，灵魂之痛不可磨灭。剥魂是为修士最惧之极刑。
他说他会取走我的胎光和尸狗。
我说，好。
剔魂刀一点都不利索，钝刀子进去仿佛要把痛苦无限拉长。
我曾被人碾碎指骨。
我曾遭人挑断筋脉。
我曾经历诛仙剑剜心。
……
不及此痛万分之一。
这剔魂的时间感觉比我的一生都长。
他硬生生扯出了我的爽灵和非毒。
我忽然开口：别带走它们。
我说你拆了我的三魂七魄吧，希望能有幸有一片落在先生窗前诉尽歉意。
我还可以再痛。
他要取走我的天相与喜乐。
我说，好。
可他夺走我的人性与爱。
我只说，三魂七魄都散了吧。
我不愿让它们孤孤单单。
剔魂刀出了又进。
灵魂凌迟。
我终于站在先生门前。
大门敞开，先生阖着眼睛立于院中，嘴唇微动，似乎是说——“你一点没变。”
我恭敬跪下：“先生，叙凡知错了。”
先生一勾手指没让我跪实：“吾接受你的道歉，但吾不相信你会改。”
我：“……”天就是这么被聊死的。
先生邀我进来坐：“剥魂之刑不好受吧。”
我心有余悸：“求死不得。”
先生轻笑：“那吾就更想知道，能让你宁愿忍受剥魂之刑也要回来的人，会是什么样。”
我神色一变，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紧。
我以前就觉得，或许先生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我说不出话。
先生等了很久没听到我的回答，才轻叹道：“若吾没记错，你是从沽沧屠城中活下来的吧。”
我苦笑：“是他。”
我幼失怙恃，沦为乞丐之流，受尽冷眼欺辱，奈何我从小比别的孩子狠一点，不太惜命，惯于打夺抢掠，勉强过活。
段槐年是自我记事起第一个对我露出善意的人。
他的随手一拨仿佛开了个头，以后我走到哪里，都会有愿意待我好的人。
是，我命中的贵人了。
先生背向我离去：“好自为之。”
再一睁眼，我仍跪在竹林外。
身侧摆放着一根灯芯。
先生让我自己去点燃命灯。
命灯不灭，人便可不死。
要想点燃命灯，需得借别人命灯的火焰。
我起身沉思片刻，叹了口气走出竹林。
沈七三见我出来，知道先生原谅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先生还是不忍心的。现在去点燃命灯吗？借我的焰就行，我还有事，就不陪你去天济祠了。”
我点点头。
沈七三刚要走，又停住，欲言又止。他说：“宋哥骂你也听着点，别气他了。长宣正值多事之秋，他听说你回来，把所有事都推了赶到辞天境，回去指不定要受罚呢。”
我沉默点头。
我当初的这些兄弟啊在经历年少轻狂闯荡天下，做尽意气风发事之后最终选择安定下来，成为修界社畜，或为一方效力，或闭关潜心修炼。
这是自然。
散修谁不想安定。
谁天生适应漂泊。
可惜这是我求而不得的。
从前心高气傲不甘屈居人下，提一把剑就敢一路往前，亦不在乎得罪多少人。现下被岁月磨平棱角，灰头土脸地回来，再会亲友，也不好多加打扰，仍身如浮萍。
即使知道只要我开口，他们就会接纳我，任凭我打扰多久。
我的自尊心不允许我这样做。
明明都贱到骨子里了，还保留着可笑的自尊心。
天济祠。
我才踏出几步，古朴的大门便自动打开，遮天的黑暗里命灯的亮光星星点点。
祠堂最中的两盏命灯是宋云昭和沈七三的。宋云昭的灯焰已经很暗了，比旁的都要暗一些。相比之下，不，不用相比，沈七三的灯焰就是最亮的。
我站那看了很久，最终借了宋云昭的火点燃命灯。
沈七三是个好人，可我抹不开脸去承他的情。而我欠宋云昭的人情太多了，多这一个不多。
我把命灯摆放在宋云昭命灯的旁边，明黄的火苗跃动，两两相映。
他的灯焰好像亮了那么一点。
出了祠堂，宋云昭拉着个臭脸在门外等我。他瞥了我一眼，随手往背后一捞扔了一把剑给我。
我下意识去接，握住的那一刹那剑身止不住的震颤。
孤鸿剑。
宋云昭凉凉道：“这破剑稀罕你，这主人不见得稀罕它。”
“……憋听他胡说，我可稀罕你了。”我很诚恳地对孤鸿剑说。
像一个渣男。
宋云昭：“呵呵。”
不行，不能让宋云昭再阴阳怪气下去，我得打断他施法。
于是我堆满笑容：“谢了。”
“……艹。”他低骂一声，就受不了我这种肉麻的，“少自作多情，你不在时我一个人背两把剑，感觉自己天下无敌。”
“哈哈哈行。”我笑声没憋住，“我在时你也天下无敌，我又不是你的敌人。”
他：“对，你是我的崽种。”
我：“……”
跟他一起，我嘴炮就没赢过。
我嘁了一声，右手握住剑鞘，左手抽剑挽了个剑花。
是这个感觉。
我惯用左手剑，哪怕太久没握剑，依旧流畅如初。
正当我打算再一试剑，远处起来一人喝声——
“天济祠周遭严禁使用灵力！”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道歉。
宋云昭不忍直视：“白痴。”
宋云昭待不久便要回长宣，临别想要劝我跟他走。
我只问道：“文曜城似乎发了求援简讯？”
文曜城是最接近魔域放逐之地的主城，拥有最高级别的防御法阵，一旦失守，后面一连串防线都会崩溃。
宋云昭知道我想什么：“这事仙盟已经接手了，你少凑热闹。”
我说：“昭啊……”
“别昭了，你何时听过我的劝？”宋云昭冷笑，“爱去去，不就是到时我把半死不活的你捡回来？天生你任叙凡这个孽子来气老子！”
我心虚，弱弱道：“那、麻烦了。”
宋云昭：“……”我不是在鼓励你。
宋云昭气乐了，转念一想不该跟我这个傻子计较，就冷处理。
他走之前最后留了一句话：“你知道现在的仙督是谁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去了文曜城就知道了。
也不告诉我是谁。
难不成是周毓泽？
……
沈七三也有事离开辞天境，我独自在辞天境呆了几天。
这几天足够我沉淀。
尝试过在试剑峰练剑，似乎又找回了几分年少意气。
我提剑就永远不会退。
我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任叙凡。
天地一剑任叙凡。
曾经厌生颓丧的任棠仿佛没有存在过。
我站在山门前，脑子一抽大喊一句：
“我任叙凡又回来了——”
轮值的人投来一言难尽的目光。
我看向他们，清咳一声，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好好站岗。”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议论的声音：
“任剑主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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