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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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如果有一天我知道,陈言之会成也其词,败也其词。我很难猜到,自己会不会竭尽全力地阻拦他?
毕竟,他爱乐成癖,要是不让他沾惹这些词曲,那就和要了他的命差不多。
眼见着陈言之重新展露笑颜,堂中的众位友人也格外欢愉,他们起着哄说,陈言之这么久没这么开心了,是不是得谢谢他们这些为其辅助的友人们?既然要谢谢他们,是不是得留下点东西来?
“要留什么?”
陈言之便笑着问他们。
众人像是一眼,揶揄一笑,不约而同地答道,今夜遭了半宿的词曲荼毒,陈言之不出手聊慰一下他们,怎么着都有些说不过去。
于是他们命女伴们捧来了琴箫笛鼓,又命小厮取来了笔墨纸砚,让陈言之自行选择,究竟是来一首动人的曲子,还是来一首旖旎的词。
陈言之就笑了,抬手在两边徘徊良久,最后还是落在了后者身上。
又是一阵起哄声,笑闹顿起——原是他们暗里下了赌,赌陈言之究竟会选什么。
这一切陈言之心知肚明,他笑得开怀,点着赢了的那方要他们莫要吝惜这赌资,少时可得分上一半权做买酒钱用。
在欢笑中,众人将钱袋抛在半空,“当啷啷”洒落一地清响。陈言之没有理会,他瞧着方才奏乐的歌舞姬们,又瞧了瞧我,沉吟半晌,而后铺开宣纸,提笔落墨,笔走龙蛇,凤舞龙飞,横提钩点之间,一阙词句自笔下缓缓流淌……
末笔轻提,他道,就合方才唱过的《半卷帘》吧。
笔墨未干,就有人将纸一把夺了过去,嚷嚷着要看上一看——谁都想争上一眼,偏生纸就那么一张,争也争不过,抢也抢不来,唯有笑闹声频频传来,越过九霄,飘往云外。
陈言之看着他们笑,公子也看着他们笑,后者催促着他们,念呐!莫抢得了好词,就私藏起来了!
一阵附和声起,众人簇在一团瞧着那卷词稿,半唱半念地道:“长街放夜玉流光。小楼东风入画堂。飘金缕,戏霓裳。盈来满室胭脂香……”
笑声频起,有人接了下去:“忽闻帘外惊雷破,银河乍泄,星子如雨,鱼龙两成行……”
像是要和一和这词中美景似的,众位公子话音刚落,就听得一声长啸,而后惊雷破阵,万千烟花自夜幕洒落。
于是众人相视一眼,俱是开怀。
紧接着,又有人低头瞧着词稿,继续往下唱念:“玉面花容金步摇——”
他们便望向了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了然微笑,发出一声绵长的:“哦——”
“浮光彩云落星桥。催玉箫,动歌谣。徙倚缱绻误凌霄……”
他们行到我和陈言之的跟前,逗着他,诱着我,直惹的陈言之的笑容满溢,怎么都遮掩不住;直惹的我含羞带怯,好似被人窥见心中私密……
公子被他们这般起哄调笑的模样弄急了眼,迫切地想要知道后面写的是什么,遂站起身来,趁着他们玩闹不备,从他们手中扯了词谱过来,高高举起。
旁人要跃着争夺,奈何公子举上了天,边举边念:“酒酣意兴抛红豆,香靥含羞,娇语情怯,笑挽沈郎腰。”
“嗬——笑挽沈郎腰。”
他们的目光齐齐落到了陈言之的身上,直让陈言之的耳根都泛了红,起身欲夺词稿:“唯应景尔。”
奈何众人不依,很是团结地将他拦下,笑意里藏着几分“不好好交代,这事就不算完”的味道在里面。
陈言之欲抢,他们便拦,陈言之欲夺,他们便挡,你来我往几个回合,终是陈言之败下阵来。
“这事怎样才算休?”
陈言之笑问。
他们推了两人出来,一个假做我,一个假做陈言之,一个揽肩,一个挽腰,末了还不忘开怀起哄:“自然得是‘娇语情怯,笑挽沈郎腰’一番。”
我满面通红,笑着捂脸,恨不能寻个去处把自己藏起来,哪里敢说什么话?
陈言之瞧了瞧从指缝里偷窥着他们的我,替我挡下了一灾,他擎着那盏馥郁芬芳的栀子花茶,笑着向众人央告:“这哪里能成?众位好兄长,你们可饶了我,这罚使不得,使不得,得换!”
众人本不打算依,却不料一旁的公子笑着发了话:“那就——”
他拖长了音,环视着屋中起哄的众人,点着陈言之道:“既是你定的曲子,你不抚说不过去吧……”
所以就有人接:“既是你写的词稿,寒月姑娘不唱说不过去吧?”
“嗐!这就对了嘛!”
众人欢笑着达成了一致。
陈言之拗他们不过,只能任凭他们搬了绣凳,推他落座,怀抱起被塞了个满怀的琵琶,颇为无奈又好笑地看向他们。
陈言之那双含情的目就落在了我身上,我起了身,信手从公子手中抽了词稿坐到了陈言之的旁边,笑着对他们道:“这词我得瞧上一瞧,方才你们笑闹得,我都还不曾记下呢!”
他们便允了,执酒的执酒,取果的取果,唤女郎的唤女郎,游戏着等待我与陈言之的磨合。
陈言之的字可真好看,如他人一般洒脱不羁,却又风骨傲立,端方正直。
来此近两年,我已从当初的一窍不通,变成了如今的粗晓文墨。我端着这副词稿,仔细瞧着,只觉得越看越爱,心里是说不出的欢喜,偏生一旁的陈言之还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眉眼含笑,一双灿若繁星的眸子里,仿佛藏着化不开的蜜糖。
我便拿词稿掩了面,扫了眼还在玩耍来不及理会我们的众人,细声细气地问着陈言之:“你瞧我做什么?”
陈言之笑得更浓了:“你好看。”
“你!”
我说不得他,只忙慌慌地看了看旁人——好在他们不曾注意到我俩——两腮已经滚烫了,心也一阵乱跳——这个陈言之,怎么惯要挑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
我笑怨着他,嗔怪地瞧了他一眼,又扭过身去,低下眉来,仔细地瞧着词稿。
看了好一会儿,我忽然犹如心落甘露,漾开了一片柔情,我娇娇地侧过身,展开词稿挡在我和陈言之的面前,悄声地问着他:“听他们的意思,这词里写得是我吗?”
陈言之颇具侵略性地往我这凑了几分,极淡的沉香味蔓开,他修长的指在我鼻尖上随意一点,沉言而答的声音里,莫名透着星点蛊惑:“这堂中于我而言,还有谁可称神女?”
于是我的心,我的魂,我的眼便都被他勾了去,舍不掉,松不拖,逃不开,婉转纠缠在他的身上,缱绻无尽。
“啪”。
极轻的一声脆响,震得我手中的词稿都颤了颤。
我恍然抬头,只见公子正用一根挑烛的银签,轻压着我手中的词稿,满是戏谑地瞧着低头私语的我俩。
他笑得了然而又狡黠,含笑带嗔地问着我俩:“你二人这词曲还得讲到什么时候?”
“去!”陈言之笑着将他的银签打开,轻叱道。
我便答:“就好了。”
倒也不是我搪塞,唱了陈言之太多的词曲,我如今已不说能对他的词过目不忘,但看上两遍便能记得清楚这点还是可以做到的。
于是轻哼两遍之后,这曲子我就熟了。
而公子则站在一旁,边咬着果子,边瞧着怀抱琵琶的陈言之啧啧叹气。
陈言之被他弄得都无奈地笑出了声,遂问:“你笑什么?”
公子故作姿态地咂咂两句,很是惋惜地道:“如此良宵,没有‘春雷’,遗憾遗憾。”
陈言之笑着点他,骂他得寸进尺,得了便宜还得卖趟乖,做作!
公子不恼,亦笑着驳他:“少年人好音律,自求尽善尽美,何错之有啊?”
二人遂相视一笑,甚为开怀。
待我整好衣衫后,堂中众人便催着各自女伴,和音伴舞,只待陈言之琵琶声起,一首《半卷帘》便自屋中盘旋而上,绕梁不绝。
我听那琵琶声声迟,怯怯低诉语时,便接了进去:“长街放夜玉流光。小楼东风入画堂……银河乍泄,星子如雨,鱼龙两成行……酒酣意兴抛红豆……娇语情怯,笑挽沈郎腰……”
我想,无论何时何地回忆起那一夜,大约都是我度过得最快乐、最美好的一夜。
那一日,众人你举杯高吭,我鼓乐相和,酒香四溢,茶香满堂……甚是淋漓酣畅。
那一日,我是那爱箫品乐的秦王女,他是那引凤乘翔的萧家郎……
可我们都知道,再好的一夜欢愉,也有散场的那一刻。
元宵节之后,大理寺对于两案并查的结果下了结案词。
在谢闲那里,在朝廷的卷宗中,案子是有了定论,可民心里的案子却没有定论。
谣言愈演愈烈,甚至已经到了我去保国寺还愿,人一见是教坊车驾,就要污言秽语一阵谩骂,骂完便是无数糟粕碎叶扔向我的车驾,直砸得车壁“隆隆”作响,听得人肝颤儿。
我是不想来的,但是春日里拜庙酬神是教坊里的规矩——就算是天上下刀子,常顺也绝对不会允许我不来的。
好在保国寺走了一遭后,也把常顺的气性给激发了出来。
对于他来说,他辱我,可以;谢闲辱我,亦是可以。可若是再换了旁人,便是绝对不行的。毕竟,欺辱我便是欺辱教坊,欺辱教坊便是打了他的脸。
这是常顺绝不会允许的事。
所以自从保国寺回来之后,常顺就面色阴沉地坐在堂中,一声不吭。他就是这样,若是生气便是一句话都不会说,只端端往哪一坐,底下的人便谁都不敢开口——没人会在这个时候不开眼地去触常顺的霉头。
他不吭声,底下谁也不敢动。只能眼望着他身笼天青色鹤氅,左手三指鼎着一盏三才茶碗,右手支膝,指尖极缓地揉捻着一粒小小的香丸,而后阖眼沉息,静静地端坐着。
过了少顷,寂静的教坊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常顺捻着香丸的指便不动了。来人垂首躬身,诚惶诚恐地在堂中跪下,小心翼翼地道:“大人,人都死了。”
常顺没应声。
屋中众人仍旧是大气不敢出。
来人更是不敢起,只跪在那里等候着。
片刻之后,常顺缓缓睁了眼,眼底铺满一片阴鸷,他瞧着来人问道:“怎么死的?”
来人就答:“遭人劫杀,做了匪袭的假象。”
常顺仔细瞧了他一会儿,难得地什么也没说,只挥手让他下去了。
紧接着常顺就转向了我,他乜斜着眼将我上下一打量,问道:“不想知道是什么人死了吗?”
我觉得这是个圈套,不能随意跳,所以我回答:“常大人的事,寒月不敢过问。”
学聪明了些。
他收回了目光,如此评价着。
随后用小指夹起了碗盖,品上一口茶,将指尖捻着的香丸饵入茶汤中,复又重新盖上茶碗后,才转过头来为我揭晓答案。
他说,死的是初云的家人。
即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我仍旧免不了吃了一惊。
常顺瞧着我,极轻地冷笑了一声,回过头去看着空无一人的大堂,眉宇间尽是一派狠戾。
他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本想让人寻到初云的家人,从根底除了这场谣言灾祸——要知道,纵然谢闲再怎么荒唐,他也不会荒唐到迎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入宫的。
是。
就像常顺不会容忍东外教坊里落入一颗沙子一样。
可是没有想到啊。
常顺勾着唇,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很是瘆人。
有人瞅准了这一点,是铁了心要将他的心血在这一刻倾泄干净。他本来以为他们该井水不犯河水,再差点儿也该是将盟不盟的状态,谁也不会轻易动那一步将军的棋。
可是啊……
有人好像等不及了呢。
他们是谁?我虽好奇,却不敢过问。
就在这时,他扭过了头,一双含着刀光的眼,一抹笑意融融的殷色唇,将我仔仔细细地瞧了个遍,而后问着我道:“月儿,第十三年了,对吗?”
是。
如果算上死去的那个寒月,他确实养着这颗棋子十三年了。
常顺很满意地一颔首,缓缓地站起身来,深深嗅着教坊中隐隐不散的余香,面朝着今日无客的教坊笑了起来。
分明是在笑,可我却觉得这笑意令人寒到了骨子里,纵然暖春将近,也让人不由打了个冷颤。
我不由低了眉,偏巧瞟见了常顺藏在衣袖下的手,那手攥成了拳,抟得指节发白,握得青筋暴起——我从未见过常顺如此愤怒,却又如此不得不忍耐至极的样子。
我瞧着他愈发阴狠的眉眼,也是在那一刻,突然萌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猜想,会不会从一开始,这一场看似针对我的谣言,其实它真正的目标是常顺呢?
这想法吓了我一跳,遥想不久之前,常顺与日俱增的应酬,还有那在舞房时始终不曾舒展的眉,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或许,对于那个人而言,挟制不住的常顺还是死了的好。
如今教坊和京中山雨欲来,激烈的斗争似乎一触即发,可谁还记得如今的北方尚且动荡不已,一封一封求援的战报狂奔入京,气都不带喘地一层层地递上去。
每隔数日,就会有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驿卒,当街纵马,闯过行人,跃过摊贩,一路冲向重重深锁的宫门前高唱——
八百里加急!
于是民众们围簇在被撞倒的行人前、一片狼藉的小摊旁、宏伟巍峨的天阙门下,议论纷纷。
听说现在,北方形势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是兵家常事。奉城和朔方早就落入了东齐的手中,而雄踞北方的四镇里,旅安、辽威、长海三郡都已经遭过了东齐的扫荡。
但偏生这一次,东齐像是染了佛光似的,除了抢劫财物、牛羊、粮草,竟不曾行屠城之举,除了初次战乱时,被劫杀的一百六十七人外,三郡之中再无一户遭绝。
实在是感天动地,神鬼动容!
直让京中的大人们纷纷感慨,定是上国礼乐教化感化了东齐这帮子蛮人,令他们知礼明德,不好杀戮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东齐的国书传到了京中,国书上说,东齐并非本着劫掠之心而来,之所以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造访大冉,只是因为东齐国中这几年日渐贫瘠,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才不得不被迫来到大冉以友好的态度取些许能够维持国民生计的东西回去,既然大冉作为友好邻邦,帮助东齐度过这最困难的时期,也是应当的。
不然怎么敢妄称上国友邦呢?
至于数十余年前的往事,那就更是无稽之谈了,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又怎么可以妄自杜撰呢?分明是大冉地大物博,占据了这天下太多的好山好水,东齐迫不得已偏居一地——友邻之邦,互相造访,又有何错?
——厚颜无耻。
朝廷里面究竟是怎么样的呼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教坊里面来来往往的贵客谈起这件事时,多是骂的这四个字。
民间尚且如此义愤填膺,我很难想象,以陈言之的性子会气愤到什么程度。
我盼着他有少年的侠肝义胆,却也害怕他有少年的赤诚之心。
果不其然,在我的惴惴不安中,我终于再度得知了陈言之的消息——在这种问题上,他是永远忍不住,也永远不会向谢闲妥协的。
当东齐的国书在大冉的朝堂上朗朗而诵时,陈言之站了出来,他将东齐国书里的虚伪之词驳斥得体无完肤,侵略就是侵略,历史就是历史,它永远不会被冠冕堂皇的词句所掩盖,英雄尸骨未化,黎民冤魂未远,安敢就此忘却国耻?代死去的成千上万人称一句原谅?
凭什么?
刻骨铭心之痛非我等所经,妻离子散之祸非我等所历,国仇家恨之灾非我等所受。
我等不知其苦,不知其痛,不知其难,不知其恨,又有何脸面就此妄言一句,往事休提,尽是过往,可抛却矣?
至于友邻之邦,互相造访,友好相协,以度民生之计,更是荒谬至极!
口称友好相协,为何屠我子民?口称度民生之计,为何烧杀劫掠?口称互相造访,为何灭城不断?口称友邻之邦,为何亡我文明之心不死?
你为国遭天谴,自陈冤屈,却为何不曾想过天谴之缘由?上天有好生之德,苍生有怜悯之仁,为何你惨遭天谴之日,连灭两城,天地之间竟尽是旁观之冷眼,无一丝慈悲哀叹?
你道天谴是为国耻,却不道挑起友邻之邦战火纷飞,引天下哀鸿遍野,民不聊生是为无道;不怜国民性命,以人命搏国运,驱老弱妇孺以死为荣,前赴后继,逼青壮少年手染鲜血,屠戮他人,是为无义;自绞臣民百万,尚端坐皇位喜笑颜欢,是为为君之不仁;败军之将,徙居他国,以我国民血肉所著之医法,换半生苟且偷安,是为为臣之不忠。
无道之政,无义之国,不仁之君,不忠之臣,安敢言耻?
而今数十年光景弹指而过,尘埃未定,又劫我旅安、辽威、长海三郡,占我奉城,侵我朔方,如此蛮夷之举竟尚有脸面以国书劝和?
荒唐!
可笑!
焉知尔等不是包藏祸心,窥我神器?友邻和合为虚,误我青壮为实。
颂太平之盛景,友好之邻邦,诱我少年,忘我国耻;以谦和之仪态,妖冶之文化,误我少年,忘我国哀。
尔等史书不过废纸一张,信手书写,为己辩驳,误自家之子弟,不敢正眼汗青;我家史书镌刻于魂骨之上,铭刻于血肉之间,代代传承,非人力所能更改,誓要教习我家儿郎,上无愧皇天,下无愧后土,纵然百年之后,行将就木之时,我等依旧能坦坦荡荡,正视史册之言,道一句此生可上承先人之遗志,下启后辈之篇章。
尔等之书,尽存宵小,我有百万冤魂洋洋而视,尔等可敢在八百万鬼神跟前,放此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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