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丧,越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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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鸡汤满天飞的世界里,你需要多服几粒“丧”丹丸。
1
前几天写了篇文:《跟这个无聊的世界,决裂》。
一位长期关注好报的好友以为我出什么问题了,问:你最近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呀,我好着呢。
这是一个鸡汤满天飞的世界。处处鸡汤当道,世界因此显得无聊了。
有时,我宁愿去品味一些“丧”的东西,而不是喝鸡汤,有时,一些很“丧”的东西反而更能深入我心。
鸡汤很多时候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而那些“丧”的东西,更加接近生活本身。你不用装坚强。你心情灰暗时,不用张牙舞爪地扮开心。
甚至你也可以耐心地,对生活中那些叫人灰心的东西,凝视一番,品味一番,而不用急着从中抽身而出。
2
有时看那种很丧的电影,有一种功效,会让你看到,这世界上有人比你活得更惨,即便以一副光鲜的外表,活在一个鲜亮的世界里,他的内心,却可能正经受炼狱般的折磨,甚至,看不到出口。比如在法斯宾德倾情演出的一部文艺电影《羞耻》里,法叔主演的男主角温文尔雅,衣着体面,是纽约城的中产阶级,住在闹市中现代风格的单身公寓里。他有一双迷人的眼睛,有着花花公子般的魅力,坐在地铁里,仅用迷人的眼神,就让对面一位漂亮的人妻坐立不安,魂不守舍。按理说,这是一位即便做“鸭”,都不愁生意的帅叔。然而,他却受到性瘾的折磨,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他每天晚上都要叫妓女上门陪睡,上班之际,还要在强烈生理欲望袭来之际,跑到厕所偷偷撸一发。
这样一位性欲狂人,却只能与陌生人短暂约炮,与妓女翻云覆雨,而无法建立真正的亲密关系。公司的女同事看上他了,跟他约会,想要建立稳固长期关系,他却告诉对方,自己最长的一段关系只维持了四个月。对方并不介意他无法承诺什么,上班时间跟他一起跑到酒店开房间,准备好好亲密一番,关键时刻,他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正常勃起。
他还有个以歌唱为生、个人生活却问题重重的亲妹妹,是他一直想要远离的对象。妹妹却偏偏粘上他,来到纽约,跑到他的公寓来蹭住。这是一对显然受到原生家庭甚至基因问题困扰的兄妹。他对有人多冷漠、疏离,她妹妹就有多粘人、烦人。他无法与人建立亲密联系,他妹妹却与一位陌生男人见上20分钟就能爱上,并与他上床。他妹妹在与各种男人的情感纠缠里,痛不欲生。来到纽约,实则也是来哥哥这里寻求一片港湾的。这兄妹俩,一位是爱无能患者,躲在自己的性瘾和色情欲望里无法自拔,一位是严重缺爱者,希望得到全世界的呵护。哥哥却烦透了这位妹妹,不想呵护她。在自己的宁静生活被骚扰后,尤其在自己沉迷色情服务和手淫的习惯被妹妹发现时,更是感觉到了羞耻,愤怒地勒令妹妹赶紧搬走,发完脾气后,扔下孤立无援的妹妹独自在公寓,自己跑到各种色情场所,疯狂发泄。等他回到公寓时,发现在浴室割腕自杀的妹妹躺在血泊之中……他这时才捶足顿胸,痛哭失声。
繁华的纽约城,看起来丰富精彩的都市生活,掩饰不住这一对兄妹在人生中的跌落感,无力感。那种活着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意义的迷茫、那种活着如同煎熬的地狱感。何时是个头?电影最终也没有把我们导向一个光明的结局,在男主角的失声痛哭中,电影落幕。
那种困苦、凄惶、迷茫之感,犹如北京的雾霾一样,笼罩在我的心头,不得解脱。
很苦逼吗?不,很治愈。
你看到纽约外表光鲜的中产阶级,居然活得这么困顿。
你不是在幸灾乐祸,你是通过电影作者真诚的表达,更加体悟到生活的真实,至少是偏黑暗的真实一面。在主流“鸡汤”里看不到的真实。
这种真实不是让人郁闷,反而让人豁达。
3
看完这个电影后,我又想起多年前看过的另一部电影,艾德里安·布洛迪主演的《超脱》,一部抑郁气质更加浓重的电影。布洛迪一边在一个鸡飞狗跳的差生学校里当代课老师,一边要去医院照顾在病床上与死神搏斗的外公。那一个个义无返顾地自毁前程的王八蛋学生们,不仅不安于课堂学习,还故意找茬羞辱他这位新来的老师。而他外公躺在床上,临终之际,出现幻觉,老说女儿来看他了。也就是男主角的妈妈。他妈妈何在呢?原来,他妈妈在他童年时候就去世了,是自杀身亡的。为什么会自杀?这涉及这个家庭一段丑陋的历史,涉及他外公肮脏的人性,原来是他妈妈被爸爸离婚抛弃后,就搬回外公家里与外公同住,需要他协助自己抚养孩子。外公却趁机霸占她的身体。为了孩子的成长,妈妈忍受了这灭绝人性的乱伦占有。每当天黑,妈妈都让孩子独自进屋睡觉,并叮嘱他一定把门锁好,不要出来,以这种方式保护着他。终于有一天,妈妈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服毒自尽。她倒在卫生间的最后姿态,从此凝固在他记忆的深处,成为他成长过程中走不出的心理阴影。
外公躺在临终的床上,需要护理,并沉迷在临终的忏悔里,老“看到”女儿原谅他了,前来“看望”他。在工作与生活的双重纠结中,布洛迪如同活在炼狱之中。他坐在公共汽车的后排座上,忍不住泪流满面,伤心哭泣。
而这个哭泣的画面,刚好被公交车上一位漂亮的雏妓看到了。他下车后,雏妓好奇地尾随他,希望从这个伤心的男人身上,挣一点钱。布洛迪拒绝接受她的服务,并且走到哪里也不改“为人师”的心性,劝她“走正路”。
后来再次下班经过此地时,他再碰上雏妓,发现她满身伤痕,显然刚被无良的嫖客揍过。雏妓还没钱吃饭,问他有没有吃的。他一时恻隐心起,将雏妓带回了住处,给她弄吃的,给她清理伤口,然后,收留她在住处呆一晚,睡他的床。他自己则睡在地板上。
后来雏妓赖着不走了。甚至趁他不在,在他的住处接客。他愤怒地警告雏妓,必须告别皮肉生涯,不仅为了不要把自己的房子搞脏,更是为了她自己有一个好前途。
雏妓听了他的话,得以继续留下来。甚至随着他的细心体贴,雏妓对他的感情,起了微妙的变化。她做好晚餐,以甜蜜的心情,等着他回来吃。
在学校里,随着他用心对待学生,给予充满爱的教育和指引,他的课堂也起了微妙的变化,甚至一位喜欢摄影艺术却饱受同学嘲笑并遭到父亲毒打的胖女生,从他的鼓励里,第一次看到了人生的希望,看到了“做自己喜欢的事”是有价值的。这位胖女生,甚至暗暗喜欢上这位好老师。而学校一位漂亮的女老师,在交流工作和聊生活的过程中,也对他暗生情愫。看起来作为仁慈的收留者,作为施行爱的教育的老师,作为爱人,作为尽孝的晚辈,他都在收获人生新的希望。在医院病房里,有一次外公错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女儿,他干脆将错就错,抱住了外公,并模仿妈妈的声音,说出了外公希望听到的原谅话语。第二天,外公终于在卸下心灵重负后,含笑九泉。一个有过乱伦暴行、害死女儿并因此遭受后半生良心折磨的人,终于通过死亡得到了解脱。
然而,希望看起来真实,却可能又是虚幻的。胖女生终于有一天趁下课,教室里只剩下老师一人的时候,对布洛迪表白。布洛迪拒绝了这份不合适的表白,然而看到痛苦万状的女孩,给了她一个拥抱。正在拥抱之时,被喜欢他的女老师无意间看见,漂亮女老师怒了,不听他的解释,说“你怎么能干出这样违背师德的事情”,扬言要去校长那里揭发。看起来美丽善良的女老师,一瞬间表现得与恶毒的村妇无异。爱情的嫩芽刚一破土,就被风雨摧残掉了。
表白遭到拒绝的胖女孩,看起来平静地接受了单相思捅破后的命运。只是第二天起,她没再出现在课堂上。然而不久后的毕业典礼上,胖女孩突然出现在校园里了,她摆起一个小摊,贩卖自己做的动物造型巧克力。布洛迪走上前去,向她问好。他想买下那只黑色的巧克力小动物,女孩笑着阻止他,说:“这是留给我自己的。给你换一个吧。”
他看到胖女孩状态还不错的样子,带着一丝欣慰离开她的摊位,想着就要告别自己代课的这间学校了,他坐在操场的一角,发呆。突然,胖女孩摊位前的人群骚动起来,他猛冲了过去,发现,胖女孩倒在地上,七窍流血。原来,她留给自己的那个黑色巧克力,是毒药,他选择在自己心爱的老师离开的这一天,自杀,死在他的面前。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啊。他抱起地上的胖女孩,看着她的笑容逐渐僵硬,痛苦万分,却无能为力。
这正如他作为代课老师的命运。他的富有温情和爱的教育方式,确实唤醒了一些少年,让他们重归正常的人生道路上。然而,他这秉烛之明,映照出的,正是越来越深的无边黑暗。这所学校的校长,刚刚宣布辞职,而她之所以辞职,是因为学校太差,招不到学生,影响了周围社区的商业价值,教育局领导与房地产开发商勾结,找了些理由,驱逐了这位对教育尚有真正情怀的校长,要替换上一位更“务实”也更“听话”的新校长。
学校折射出的整个社会,都在走向腐朽。所谓良知,情怀,温暖,正像那泰坦尼克号一样,沉入水底。作为船上没能登上救生艇的乘客,只能接受沉没的命运。
可怜的布洛迪,用一点点烛光,唤醒了一个胖女孩的自信和梦想,却又将她推向了万劫不复。喜耶?悲耶?
再说那寄宿在他住处的雏妓,她被温暖地呵护了,也对布洛迪萌生了爱意。最终,她也对他表白了:要跟他永远在一起。
也许这会是一出另类的爱情。萝莉和大叔的浪漫故事。然而,我们的主角,一生未能从母亲的悲剧阴影中走出啊。爱上未成年,不就变成与外公相似的人了吗?面对漂亮小萝莉的表白,他选择了拒绝,并且联络了儿童收留机构的人员,最终,这些工作人员上门,将哭天抢地声嘶力竭挣扎着拒绝离开的小萝莉,强行拖走。
这真是一部告诉你生活是深渊的电影。没有欢喜的结局。要说唯一的一抹亮色,可能就是影片的结尾,布洛迪去儿童收留机构看望这位小萝莉。小萝莉兴奋地冲了过来,跳到他的身上,与他拥抱。而他,接受了这个激烈的拥抱动作。像是父亲接受任性的女儿。画面阳光而温暖。这样一个拥抱,可看作是小萝莉,终于被挽救、被扭转过来。
然而,这依旧改变不了电影的灰暗基调,它在告诉你:生活啊,就是个深渊。遗憾总是多于欣喜。每个人都在背负着各自的命运枷锁,负重前行。绝没有人生从一张白布开始这回事。
4
一位看过我不少文章的读者说,我觉得你的文字间有一股忧郁的气质,我感觉你的成长底色是灰暗的。
对我来说,生活既不白,也不黑。灰色确实就是人生的基调。人生就是在浩渺无边的沙漠里去寻找一片小绿洲。
对待生活最重要的态度是真诚,该歌时歌,该哭时哭。绝不为了迷惑人心,而只唱颂歌。
谈到成长的底色,刚好前两天看了部电影,真是再好不过地诠释了什么是灰色。《狗13》,这是我见到的最真实地描绘人的成长过程的一部中国本土电影。它将镜头对着一个13岁少女,以近乎冷酷的姿势来描绘一段真实成长经历。
王小波在他最有影响力的中篇小说《黄金时代》里有一段描写,令人难忘:“那一天我21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
用这段话来描述《狗13》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只不过,更加残酷。王小波写到的人生受锤的过程,起码还是在成年之后开始的。而《狗13》里描述的受锤过程,是从13岁就开始了,或者说,从一出生就开始了,只不过,电影截取了女主角13岁的一段画面,表达人在成长之中受锤的过程。
看这部电影,就是让人眼看着13岁的叛逆少女李玩,如何一次次被爸妈爷奶“锤打”。有时用“道理”锤打,有时用拳头锤打。你不听话,就要接受锤打。直到你听话为止。
电影中少女李玩的爸爸最常出现的一个词是“懂事”。所谓“懂事”,就是按照大人希望的样子去表现自己。而大人的希望寄托的是成人的构想,它远离了孩子天真的梦想。
在电影开始不久,少女李玩是表现得够叛逆的,自己喜欢的狗走失了,拼命寻找,拼命跟爸妈爷奶拉仇恨,好像全世界都敌不过那条走丢的狗。这确实令人感到匪夷所思,也确实让人痛恨。终于,爸爸重拳出击,锤打了李玩。接受种种生活“教育”(锤打)后的李玩,终于放弃了内心的固执,变得“听话”“配合”了,并因此获得了来自大人的奖赏,比如爸爸脸上更多的笑容,还有对陪孩子去看天文展览承诺的重视。
然而,成人总是在权衡利弊的。本打算陪孩子去看天文展的那个晚上,临时接到顶头上司的饭局邀请,只好带着老婆孩子,全家上场,计划是先陪领导,陪完领导再陪孩子去天文展。但领导是个自我中心的话痨,饭局上的聊闲没完没了。面对李玩因错过天文展而表现出的烦躁,爸爸只能装作没看见,在领导面前陪着笑。李玩终于看出爸爸的“伪善”,掂量出谁重谁轻。她独自从饭局上逃离了,奔赴天文馆,发现展览已经结束关门。少女内心,无限悲凉再次涌起。
也不能说爸爸不爱她。但在成年人爸爸那里,事情总是分轻重缓急的。比如在领导与孩子之间,他选择了领导。领导更加不能得罪的。在李玩与弟弟之间,弟弟显然更加得到爸爸的宠溺和关爱。
少女李玩挣不脱这世界的规律,就像脱离不了地球引力一样。
从小被爷爷奶奶带大的李玩,内心是渴望爱的。也渴望按照自己理想的样子去生活。然而她得不到。爸爸强行让她填报了自己不喜欢的英语辅导班,就是为了让她争取到破格上重点高中的机会。照说这是为她好。但她不喜欢英语,只喜欢物理。爸爸强行替她作了主,见她委屈、不高兴,以为塞点钱可以让她开心起来。当用钱“贿赂”无效时,买了条小狗放在奶奶家陪她。
父母离异,爸爸成天忙于事业疏于陪她,从小由爷爷奶奶带大的女孩李玩,内心缺乏真正的爱与重视。她的一切都是被安排的。爸爸总是以“为了你好”的完美理由,硬塞给她她不想要的东西,包括那条狗。当然,后来那条小狗萌宠的样子惹得她怜爱之心生起,狗,自此成为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陪伴者。
当狗走失而她的情绪大到全世界无法安顿时,她实际上是在发泄自己无处安放的孤独。但父亲无法理解到这么隐秘的少女心事,同时也不允许因她的“不懂事”导致的种种麻烦,爷爷的受伤,奶奶的差点走丢,等等。生活变成了一场场披着爱的外衣的“谈判”。而在这些谈判中,身为弱者的少女李玩,只有受锤打、妥协与配合的份。
锐气,要么爆发,要么消磨。这就是生活。
无限爆发的结果可能是毁灭。
唯有逐渐消磨它,才能得到自己的一片安身之地,才能与这世界“安全”地相处,并获得妥协后的一些“福利”——比如父爱。
她也不能一味责怪父亲。父亲也有父亲的苦。身为男人,身为成年人,他也有他难以承载之重。所以,在父亲的车中,在李玩示弱之后,父亲也柔软下来,一边开车,一边抚摸着李玩的脸,哭泣。
谁他妈容易呢?
少女李玩不容易,他那坚强似铁的父亲,同样不容易。
这就是生活的残酷一面。你不能如你所愿地尽兴生活。李玩是,父亲也是。
父亲的重男轻女思维,也是受害于观念和习俗的产物。父女二人独自在一起时,父爱,仍如泉水一样汩汩流淌。
因此,在人世中受锤,简直是一个必然的过程。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不断受锤打的李玩,越来越“懂事”了,眼中灿烂的光泽也越来越少了。
这就是成长。
我又想起了《这个杀手不太冷》里面的一句经典台词,小女孩问杀手大叔,“人生总是那么痛苦吗?还是只有小时候如此?”
可爱而真诚的杀手大叔回答道:“总是如此。”
5
看电影,不要躲开那些丧的题材。
越丧,越显出真诚。
越丧,越是治愈。
在鸡汤满天飞的世界里,你尤其需要多服几粒“丧”丹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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