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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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河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忽然涌现在我脑子里。
我记得是在一节美术课上,年轻的老师一边艰难地维持课堂秩序,眉头微皱,一边在黑板上挥毫,面带微笑。黑板的一侧写着一个洒落的“河”字。
老师穿着一件浅棕色的春衫,银色的细边眼镜挂在高挺的鼻梁上,长长的睫毛几乎能够扫到眼镜的镜片。老师的面容收拾得很干净,没有胡渣,隐约能够看到一点胡青,一头短发也清爽利落。我在讲台下偷摸着写完了算数作业,抬头的时候,老师还在画一边的河岸。他用中指和拇指捏住粉笔的尾巴,食指按着粉笔头,手腕轻轻挥动,如同掸灰一般,一片草地就从河岸上生长出来。
那时是08年的春天,这一年的事情我本来以为自己记得很清楚:一场百年不遇的灾难我永远难有资格去述说;一场盛会,世界瞩目;我过了十岁生日,年龄变成了两位数;地震波及我的家乡,摧毁了我的房子,对此我至今耿耿于怀。可是,老师在黑板上画的那一幅画,却是在几十年后第一次被我的记忆回溯。好像对音乐一窍不通的你,有一天在旧箱子里发现一只陶笛,手指和嘴唇却着魔似的贴上去,从它圆鼓鼓的腹腔里,你听见《茉莉花》的曲调带着温热的气息飘扬开来。
我记得老师停下笔,看着刚刚画好的一边河岸,他用手指夹住下巴,干净的脸上沾上了一点粉笔灰,然后眉眼舒展,眼神温柔带着困倦,如同一个母亲看着她怀里的婴儿。画面上,草尖和柳枝摆向了相同的方向,微风穿过一座凉亭,托起了几只白鹭的翅膀。
那是我从不曾回想过的记忆,此刻却出现得如此清晰,以致使我怀疑,它或许是一场幻梦:在真实的故事里,地震当天我在上一节音乐课,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用一架破旧的风琴弹奏着茉莉花,然后地震打断了她的琴声,震落了教学楼的一块墙皮和爬在上面的壁虎,还震裂了我家的砖墙和水泥地面,将它变成一座危房。
我带你去看过那座房子,当时它已经变成一座废墟,堆叠的砖石上长满了野草,紊乱的蚊蝇盘旋在空中。可是现在,那座房子却奇妙地重现在了我眼前,可能正因如此,我的记忆才变得错乱了吧。
在紊乱的记忆里,老师的河只画好了一道河岸,记忆的画面于是戛然而止,那条河永远没有被画完。所以我想,自己或许问错了问题。
“河,到底在哪里?”
2.
我家的房子坐落在两片山丘之间,两片山丘刚好夹出一道湾谷,于是人们在其中修建了一个社区,我的房子在倚靠着山脚的地方。沿着一条石板路走到尽头就能看到釜溪。河水从左边流过来,拐一个弯,又朝前面流过去。河湾的滩涂上,两只觅食的白鹭慎重地踱着步子。有几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孩子在玩捉迷藏,他们没有注意到我,他们的声音很吵闹。河面风吹过来,刮过我红红的眼睛
前一天家里收到了拆迁通知,我倚着栏杆,想象着房子被拆掉的样子。那废墟与当初我带你去看的模样如出一辙。兴许是我的记忆在见过真实的废墟之后,就将想象的画面自动覆盖了。我记得沿路的石阶长满野草和青苔,你不慎滑了一跤,差点一屁股坐在上面。可我现在却想,如果当时我没有拉住你而是任凭你摔倒呢?我会陪你一起坐在青苔上,然后给你讲这个故事,而不是像现在,对着一片虚空,不知道在诉说着什么。
河的对岸有一座长方形的花园,在它的尽头是桓侯宫,我就是在那里发现了安荣。从前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地方,爸妈只告诉我里面是卖古董的。如果当时,我知道它是那么古老的一座建筑,一定会心生嫉妒:它可以得到保护和修缮,而我的房子却要遭到拆除。
河滩的白鹭飞起来,扑腾着翅膀越飞越远,我不禁泪如泉涌。但我很快擦干了眼泪,十岁的我有了一个计划,决定对自己那渺小却不可遏制的命运发起最后的抗争。你看,河,水从左边来,流到前面去。
拆迁通知下来不久我家就搬到了同一个社区里的周转房。周转房的条件其实不比我家的小平房差太多,可是水泥墙壁没有刷灰,窗户的朝向也不太采光。一到晚上,灯泡亮起来,橘色的灯光打到灰色的墙壁上,我的世界颜色失衡,拥堵的感觉笼罩着我,仿佛没有出路的命运。于是,书包里的画纸成了我唯一的慰藉。我决定用画纸记录下老家的完整结构,房间和院子的大小,门窗的尺寸还有家具的位置。期待着将来有一天,能够将它原封不动地重建出来。
我决定秘密地进行测绘工作。为了早日从周转房里搬走,爸妈下班后总是忙着去物色新家,我也因此获得了偷偷活动的时间。每天放学,我会花两小时时间回老家测绘,然后赶在爸妈回家之前赶回周转房。偶尔要是爸妈回家早发现我晚回家,我便谎称自己在学校写作业。
我用压岁钱买了一盒铅笔,一叠各种尺寸的画纸,和一把五十厘米长的直尺,那是我在小卖部能够买到的最长的直尺。老家里有一张爸妈决定丢弃的旧书桌没有搬走,正好给我画图用。一开始我没有思路,手忙脚乱地画了三天歪歪扭扭的草图之后,才渐渐有了头绪。我决定先测绘好每一个房间的大小结构,将它们拼接成整体的结构图,这样才能保证不失真。比例的计算对于十岁的孩子来说也不是理所当然的容易的。我非常巧妙地通过变化单位来解决了这一问题:例如当我测量出一面宽1.8米的墙,便在图纸上画一条1.8分米的线。我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恼火的问题是:即便垫着凳子,我也没办法够到天花板,因此无法测出房间的高度。我尝试着借助树枝碰到天花板,然后利用树枝的长度测出天花板的长度,可是我从门外捡回来的树枝要么不够长,要么歪歪扭扭,难以对它进行测量。我又试着找来一些砖块和石头将自己垫高,这一计划在我给额头甩了一个大包之后告终。或许是那个大包打通了我神奇的脑回路,我最终想出一个巧妙地办法。我首先量出来一堵宽2.3米的墙,然后眼睛透过直尺对着墙往后退,找到一个位置让尺子上2.3厘米的刻度刚好对上墙壁与地面的交线,再将直尺竖起来,保持身体和手臂位置不动,眼睛透过直尺读出墙壁的高度为3.1米。
当我画好了一个房间的各个平面,却又发现,根据测量的比例和角度,我没有办法把它们拼接在一起——当时我不会画立体图形。然后我急中生智,用仅剩的零花钱买来一盒水彩笔,将不同墙壁的连接线和交汇点涂成同样的颜色,并且期待将来的我有足够的智力能够将它复原出来。然后,我开始测绘每一扇门窗的位置和大小,一共花了三天时间。最后,我依据家具搬走后留下的灰影测量出床和沙发,冰箱以及电视的位置。完成所有测绘时距离拆迁还有三天。我记得那天下了雨,我忘了带伞,虽然剩余时间绰绰有余,我还是想要尽快完成工作,于是淋着雨跑回老家,完成测绘。我将所有图纸检查了一边,然后排好顺序,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周转房。
接下来的两天,我是在头疼和睡梦中度过的。我因为淋雨发了烧。发烧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老师画的河,河面十分开阔,一眼望去,汹涌的河水似乎也只是略有波澜。我复原的老家就建在河岸边,大浪不停拍打河岸,似乎想要摧毁我的房子。浪花里浮出来一个恶狠狠的河伯,我对他说,小心一点你的浪,不要打到了我的家。他却一言不发,用一朵巨浪将我和房子整个托起。汹涌的水流冲裂了我的墙,我用手捂住裂缝,还是挡不住灌注进来的河水。我们顺流而下,河面愈发开阔,浪潮也变得温柔,但我的房子早已被冲垮,化作泥土和石头沉到了河底。浪花拖着我来到一片大海,海面非常平静,只有一些细微的褶皱,我坐在小小的浪花上慢慢地向前漂流,流进一片一望无际的虚空。
当我恢复过来的时候老家已经被拆除了,奶奶叹着气对我说:“可惜你没有去看到最后一眼。”但我一点也不觉得惋惜,因为我已经画好了图纸。未来的某一天,我还会将那座房子原封不动地复制出来。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人是会死的。可是那会儿仍然会觉得,未来的时间是无限绵长的,许多事情现在做不到,但总会在某个时候变成现实。当我明白了这样的想法非常幼稚,却又真的再次见到了那座房子,我站在它面前看了好久好久,现在想来竟还有些可笑。
我清醒以后,背着书包来到老家的废墟,砖瓦堆成了堆。爸妈站在一旁的石阶上,他们没有哭,但眼神显得有些惆怅。我内心偷笑,打算向他们展示我画好的图纸,我拉开书包拉链,迫不及待地表现出得意的样子,却看到里面只有一把铅笔,两把三角尺和一本算数习题。
我家门前有一棵榆树,后院还有一颗梧桐,清晨起床的时候,能够听见麻雀和布谷鸟还有许多不知道名字的鸟叫声。拆迁那天,天气晴朗,阳光穿过树叶,洒落到建筑工人后背,他们用大锤叮叮咣咣地敲打着红色砖墙,辛勤的汗水挥洒下来。随着“轰”地一声,我的图纸,与废课桌一起,被压在红色的废墟下。
3.
我有给你讲起过这个故事吗?在我的印象里,自己似乎没有对任何人诉说过,因为那一切都已经死无对证,如果,如果那一摞图纸,仅仅是我在发烧时候做过的一场幻梦呢?可是我又隐约记得,记得在一个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我用额头贴着你的面颊,悄悄地说起了这个故事。我的指背滑过你柔软的头发,你睡着了,没有说话。可是当我抚摸到你的脸颊的时候,却感到,它是湿润的。我闭上了眼睛,我感觉到你的指尖掠过我的头发。
可是,这不过又是一段死无对证的记忆,如果它也是一场幻梦呢?你已经不在,我无法向你求证。甚至连你的存在,我也找不到求证,如果,如果就连你也只是一场幻梦呢?我不敢再想象下去。
讽刺的是,那一座房子,我眼睁睁看着它倒塌的房子,此刻却在我眼前完好无损。它在嘲笑我,听吧,它在嘲笑我。
我是在2020年发现了安荣。当时我大学毕业,回到荣安。一次偶然路过桓侯宫,我看见它的四周圈起了围栏正在修缮。彼时我忽然想起来我的老家,便下意识地认为,桓侯宫也是在拆迁。拆迁不足为奇,因为过去的十几年里,古庙被拆了,古盐道被拆了,老街说是要修缮,但是石板路被翻开,旧房子被推倒。然后重新建起了一条现代商业旅游老街。诸如此类的地方,全国各地随处可见。
想来我还没有进到桓侯宫里面看过,不禁有些遗憾。于是某一天晚上,我鬼使神差地翻过了栏杆,躲过了门卫,溜进了桓侯宫里面。当我跨过张爷庙大门的时候,却发觉,天突然亮了。我赶紧跑到街上,街头空无一人,马路上也没有车辆,街道是我熟悉的样子但却显得有些复古。然后,我终于通过几家商铺的挂历确定了,我回到了2006年。
我似乎回到了过去,但这个过去是静止的。没有人,没有生灵,商品安静地陈列在商店里,一切都可以触碰,但是无法更改。我没有那么多钻研精神去思考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迫不及待地奔跑起来。跑过街道,穿过花园,跨过新桥,踏过石板路和石子路。跑上石阶,这天天气晴朗,静止的世界没有风,阳光通过树叶洒在我家的院子里,我的房子,就在我眼前。
最近听一个小伙子说,在外面的世界,荣安镇升级成了市,还新建了两所大学和一系列附带的研究所,专门研究从安荣追溯出来的历史,和安荣产生背后的理论物理。新修的大楼,比镇上小山丘高数十倍,为了便于交通,釜溪也被盖了一层水泥,变成一道地下小水渠。桓侯宫就要拆了,这也自然,毕竟,人们随时可以在安荣镇里追溯到十年前、二十年前甚至清朝刚刚修建起来的桓侯宫,通向安荣的入口也越来越多。文物保护反倒会掣肘城市发展的步伐吧!
我又想起来,当初牵着你穿过桓侯宫大门的时候。我带你走过我走过的街道,带你去看我玩闹长大的地方。在那座破破烂烂的小平房面前,你真为我高兴啊!你的眼上带着笑,笑里含着泪,你的眼神,温柔但又忧伤。你是在心疼我吗?心疼这个可笑可悲的我。我告诉你,我决定将这座小镇的深处取名为安荣,因为它与荣安刚好相反,在这里时间不会往前,不会冲淡任何记忆,不会带走任何事物,一切被珍惜的东西都会得到保留。你看着我不说话,然后靠在我肩头悄声耳语。你说的什么呢?我没有听清。你想告诉我什么?
我记起来了,你说:“可是时间,一直都在过去。”
08年地震那天,小学放了一天假,一天以后再回到学校,我看到老师的画还在黑板上。那幅画没有画完,完成了一边的河岸,另一边的河岸只是初具雏形,芦荟飘荡,一条栈道从陆地伸向水面。老师没有来得及画河,可是,站在黑板前面,我却看到,在两岸之间空白的地方,一条大河浩浩荡荡地向前奔涌,势不可挡。那浪潮来势汹汹,不由分说地冲散了我的记忆,冲垮了一座房子,还冲走了你,冲花了你的模样。
可是,河是从哪里来的呢?老师明明没有画河,河却在我眼前出现了;我明明画好了图纸,我的房子还是垮掉了;我明明找到了静止的时间,你却还是流逝了,随着时间,随着一切一起流逝了。时间是从哪里流走的呢?你能不能告诉我,河,是从哪里来的?
安荣镇正式开放的时候,我作为发现者应邀发表了一篇演讲,题为《时间的深度》。现在想来,时间哪里有什么深度,不过是一条一去不返的单线程。然而即便是这一条单线,过去也已不可追溯,未来更是不可希求。剩下的只是,当下所是的一个点,躁动地,惴惴不安地从一片虚空奔涌向了另一片虚空。
我说:“世界发展得太快了,即便身在故乡,我仍不可遏制地感受到了一缕乡愁。”彼时台下掌声雷动,甚至有人湿红了眼眶。可是,感动是不可靠的,掌声和眼泪都是不可靠的,是鼓动,是生产,我就是那个卑鄙的鼓动者和生产者。
许多年前,在我的房子面前你对我说,“时间一直都在过去”,时间过去这么久,我还依旧可笑得站在这里。我爬上了梧桐,坐在树枝上,看着它,它就真实地伫立着,我还能摸到它的砖和它的门。但是我想,我再也不会踏进那扇门,因为它早已经成为了逝去之物,永久地,毫不犹疑地成为了逝去之物,如你一般。
(微信公众号 : 这是个人< the_very_huma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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